之所以称那片山而不是那群山,大概是因为自己从未走进那座自己一直想像的地方。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对于生于兹长于兹的人都无法了解它的真面目,那么从未进入或者偶尔的一半次走进它的人来讲更是片面的,更有甚者说是点滴的。正因为此,层峦叠嶂山群于已只是一片未知模糊的想像,更何况是极南方只有姿态、没有气势极温柔的山。思来想去,那片山更符合心中的想像。
想去那片山应该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从视频公众号里看到的。我喜欢半山腰依山傍水的小店,可以吃离家乡很远却似家乡的味道的饭菜,可以吮吸饱含露珠的空气,可以看远处、近处的白云从湛蓝的天上噗通一声掉落在山顶,于是飘飘缈缈的白云如纯洁的白纱轻轻柔柔地盖在纯净的山顶上。领头的那座山变成了娇羞的新娘,你就静静地坐在另外一间茶室,静静地喝着甘甜如蜜的茶水,等着夕阳夕下,等着傍晚的霞光染红的那片云,那座山和山脚下的那片水,如同一个娇羞的新娘羞涩地垂下她的双眸,水光潋滟,水面映着她羞红的脸更加羞红。于是抿一口茶水的你一笑,原来都是自己的想像。
于是我把视频发给了老舅,我心知那段视频可以开启老舅的诗和远方,竟管老舅不是诗人,远方并不遥远。于是在一个只是阳春没有白雪的地方,一个只有阳春没有白雪的清晨,怀揣诗和远方的老舅去了我给他做梦的地方。我诗和远方的老舅是个害羞的老男孩,他和舅妈在一个清晨安静出去,或许是因为那是他外甥女的梦,或许也是因为他心中的想像,或许是不想让我看到他对那片山的第一次,又或许是因为作为长辈的他有着自己的尊严和不可言说,反正当我再次和老舅说起那片山时,他说在一个夜还点黑风还有点高的清晨他们去了,现在已经回来了。老舅说外甥女推荐的地方很不错,下次有好地方还要推荐。
于是心中的石头落地了,心中那片披着白纱绿水环绕的新娘没有:此山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没有鼠蛇虫鹰,没有蚊子跳蚤。原来那个美丽的新娘,她美丽的脸庞没有被毒草印染的各式自己的极隔应。我想起了呀诺达那些年迈的阿婆,没有那些毒草,年迈的她们一定如同自己的奶奶一样的美丽、温柔。我决定去会会梦中的新娘,可是一晚住宿二百七十多,我觉得有点贵。一个从未离开过热带雨林的新娘不值得一晚上二百七十块,我会替自己圆谎:人类都是贪心的,还想巧,还想妙,还想鸟儿不吃草。我是人类,我也可以有这样的想法。过年是旺季,我想过了年价格偏宜再去。可是过完年我们要回去了,于是想着来年吧,早点来可以偏宜点。
于是等到了第二年春节,听说攀登在那儿做读书会,还在自己喜欢的小店:茗兰舍。有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我想二百七十,值得了!可是满员了,我只是个做白日梦的极普通人。攀登的活动结束了,我们又又又要回家。财富自由的人是不会考虑二百七十的,时间自由的我是寄生在为生活努力的户身上。于是想着下一年春节,无论如何,无论有怎样的困难一定去。再次联想翩翩梦中的新娘是今年的春节,但是看到涨到四百一夜的价格我再次犹豫。
望夫外,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山头日日风复雨,行人归来石应语。不知怎的想起这句,当然我不是男子,更不是一个负心的夫君,我只是个算计着日子的弱女子,怕前路茫茫,怕真心错负,怕钱打了水漂,怕……。户看出了我的心思,他笑:一晚上四百,就一晚,就一次,我请。于是两个人在既是他乡也是家乡张罗着两天一晚的旅程。户租了充电车,那个租的充电车除了收音机连蓝牙也没有,更别说现在所有电车的智驾。坐着功能极简的电车去那片山,那个小店,像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见梦中的女子。虽说有点扫兴,但是还是勇敢地去了。
都说夫妻是平等的,但是敏感的自己还是想多一些的。在开车的路上,我会自觉得把户作为上位者,我自然是下位者。于是在只有开车功能的车上我备了小西红柿、绿橙、茶水、山楂片、瓜子、板栗,主打一个堵住户嘴的要求。我怕那个梦中的那片山、那个店扫了户的兴致,我怕崎岖的山路让户开车开得烦,我怕无尽的弯弯绕让我们恐惧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里。于是我想万一路上户开车不开心了,我就把洗干净的小西红柿喂给他,万一他口喝了,我就把杯子里的茶水喂给他,万一他饿了,我这儿有烤熟的板栗,还有绿橙,还有瓜子。如里他真生气了还不到目的地,我就把嗑的瓜子上多抹点唾沫,这样我很暗地里很开心,也不会不让户不高兴,无论如何安全到达目的地就好。
热带雨林的山路十八弯,只有双向的两车道上,户耐着性子一个急转弯一个急弯的绕,他深吸着气望着前方,按着喇叭,不时地点着刹车,我所有的预案只有放在副驾驶座的地板上,和他一起凝神望着前方,一个急弯又一个急弯。三十多公里的山路开了差不多有四十多分钟,那片山就在眼前,从酒店大门入口到到停车场的坡度目侧有五十度,或者更多。我不敢再坐到副驾驶位置上,一瘸一拐地下车,目送户把车停到停车场。一个自不量力的人不想狼狈时,生活会让你更狼狽。
没有想像的场景,没有老舅的描述,房间的门卡打不开房门,服务的姑娘说着听不懂的闽南话,长得没有一点南方姑娘的温柔如水。吃了不太精致的午饭,我想回去,那片山虽魂牵梦绕三四年之久,可是我负心了,于是心硬得说:负心就负心了,我又没承诺什么!户说:想回就回去,二百多公里也很快。不过咱们打开房门看看好不好,毕竟想了这么多年。于是找服务员打开了房门,一路的心惊胆颤,太累了。五分钟不到,我睡着了,从下午一点一口气睡到差不多四点,房间是不能退了,家当天是回不去了。随意地走走,夜幕降临。桃之夭夭的桃花,甜腻的桂花香四溢,远处的鸟儿,近处的猫儿、狗儿、还有传说中的会上树的走地鸡,它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不过那一刻除了风雪,其余的场景都有,还有细碎的蚊子声。
晚餐我们要了两个菜,连主食也没叫,户说喝点酒。服务员拿了酒,两杯下 肚,户的脸已经很红了,那次生病之后,户明显不能喝酒了。不舍得花钱买的酒浪费,好在是带着果香味的冷酒。于是拿了一公道杯的冷酒,拿了吃剩的花生米回房间。一半星空底的天花板可以在关灯后躺在床上看黑的夜。两个一米二的标准房,户躺在他的床上,他说:他看见了夜空中的一颗星星。独自吃完冷酒后的人是迷糊的,酒不醉人人自醉,是酒醉了未归家的人还是未归家的独自醉一时很难说清楚了。第二天吃了早饭两个人匆匆踏上回家的路,那羞涩的新娘只能独自等待清冷的夕阳。电车飞驰在回家的路上,不时有时大时小的雨,雨滴滴落在前扫风玻璃上,也冷清了两个归家人的心。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不好不坏已经是很好了。
户宝视频说她的大模型从每人每年的算法升级到每人每月,后来成为每人每天,现在已经是每人每小时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公司似乎正在用算法代替了人的感情,她那一颗最温柔的、最美好的心正一步步被算法替代,被理性替代,被现实替代,户宝问妈妈:这是不是现实生活所说的成长、成熟?作为妈妈,作为一个专职的家庭主妇我没法回答户宝的问题。我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事情,应该是2013年,那时我遥远的家只是不到五十平的小房子,我和户出门买菜,一个挑着两箩筐的大爷走过来,我问:菜多少钱?大爷真诚地说:五块!你要都给你!箩筐随后还我就好!看着眼前的户和大爷,我笑:户,等咱们再有些钱了,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就有这个不知名的小城,我们一起变老。种点菜,你挑着,我吆喝!我看见户发红的眼眶,欲言又止地望向远方。
因为那个真诚的大爷,户倾尽自己所有让异乡变成我的故乡。2013年的春节,户交完房钱,他笑着看着我:现在我身无分文了!不过还好,我们还年轻。那一年户在晋煤最好的铭基,我在晋煤最好的宏圣,我们觉得身无分文并不怕。只是那个大爷真诚的表情,那一箩筐五块钱的菜让我们花掉了全部积蓄,还和老舅借了一部分。有句歌词写的是:我把我的梦想换了三两三。我把户的积蓄换成“五块钱”。
今年户的中专同学来一起过年,他在电话热情地喊:户,今年我想和你一起过年,和户宝一起过年!就咱们两家。接到电话的户哽咽:好,我们等们!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发红的眼睛和哽咽的言语。户望着我似在梦中;老婆,我去他们家还是三十四五年前的事情,那时他们家井里的水真甜!户在洗澡,他的朋友打来电话:户,一起吃饭!我笑:他在洗澡!我们在最南方,吃不到呀!朋友笑:那我们过两天去找你们,一起吃饭!去年也是在中国的最南方,户的朋友喊着来家一起吃饭,我们出去了,等不及他们回去了。后来跑到文笔峰喊着一起吃饭,我们等不及进去文笔峰了,他们等不及也进去文笔峰了,可是我们等不及已经出来了。想约一起吃的饭跨年,可是没有抱怨,没有客套,只有真诚的邀请和再约。
故事里曾说范蠡和西施原本郎才女貌,为了越国彼此等待。只是最终走到一起的郎才女貌终究没了当日的心境,正如人所说的:结局再美好,故事的女主也没有了当初的少女情怀了!人心啊是经不起等待的;人性是禁不起考验的。所有的试探、所有的计算都会熵增混乱了人的秩序,增多了自己看到的人性的恶。它们、他们、她们之前原本都是美好的,只是被等待消耗了,被算计扭屈了,变成了你最不想看到的样子,最厌恶的样子。我曾经的那片山原本有自己的模样,也许原本它温婉、细腻、娇羞,可是三四年的风雨,四年的待待,也会失去它曾经的少女的模样。户视频给他的宝贝:宝贝:我们做事真诚就好,用心就好,想好就去做!你随爸爸,总觉得做事情三思而后行。但是事物的本真原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看懂的,二思就好,真心就好,爸爸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