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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时璃自有意识起,便在这日月阁中。
阁内无窗,唯有亿万卷竹简悬于半空,竹简上流淌着金银色的光——
那是三界生灵跨越时间的思想。
稚子对糖的渴望、将军对家国的牵挂、孤魂对往昔的执念……
而她是时阅者,亦是承载这些情感的容器。
她的指尖能触碰到那些光——
正常情况下,明亮的是“执着”,稍微暗一些的是“释怀”。
上神说,她的职责是“收录”与“调控”。
当某份情感过重拖累生灵时,便回收;当某份情感过轻让生灵失了支撑时,便赋予。
可时璃却弄不清这些东西。
于她而言,那不过是万千光点的明灭,是阁内永恒的、竹简轻磨的沙沙声,是时间长河在她脚下无声奔涌却从未沾湿衣角的虚影。
这里没有四季更迭,也没有风掠过耳廓,更没有冷暖交替。
她只是存在着,如同一面映照万古却空无一物的明镜,难以真正成为那股力量的掌管者。
上神看着她清澈如婴孩的眼,将一枚刻着“知”字的玉佩系在她颈间:“孩子,去人间吧,去经历一些事情,然后再回来。”
阁门推开的刹那,风裹着花香撞进她的怀里。
时璃愣了愣,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那是她第一次触碰到“真实”。
执着的人·荷花
总有一位阿婆,手里捧着一朵开得极好的荷花,坐在桥边,安静而专注地看着匆匆来往的人群,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回忆绵长。
窄小的街道,喧闹的人群,雨后湿漉漉的地面,淅淅沥沥的脚印,撑起的小伞,还有发焦的饼摊。
门与门之间的距离只有五步,欢笑的儿童在巷口一个转弯就到了家门口。
池里的荷花年年开,池边的少年仍然在。
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看着那个在池边抓鱼的少年,好奇地眨巴着眼睛,踮起脚尖,递出一枝刚摘的粉色荷花。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回眸,看向那个矮自己一个头的女孩。
他犹豫着接过了那朵粉嫩嫩的荷花,眼睛黑得发亮,像浸在水中的石子。
“我叫林果,果子的果……你呢?”
“陈荷,荷花的荷……你是前边那个镇的?”
“嗯,爹娘来这儿卖饼,明年荷花开了,还会再来。”
“你是说,你家里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这里做生意?”
“嗯嗯。”
“那你明年还来吗?”
“一定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总会从袖中掏出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梅子糖,她则会带他去看今年开得最早的那朵荷花。
两人并肩坐在池畔石桥上,脚悬空荡着,池水倒映着他们逐渐抽条的身影。
直到战火肆虐,池中鲜红。
……
后河镇。
在硝烟未曾平息时,时璃就已经在这个江南小镇遇到了陈阿婆。
老人每天坐在石桥上,手里攥着半块褪色的手帕,眼里缠着红色的“执着”光带——
那是对失踪了数十年的青梅竹马的寻找。
无论谁来劝,她都说同样的话。
“我要等一个人。”
有位来到后河镇逃难的旅人着急地劝说道。
“大娘,赶紧逃吧!这战火很快就要蔓延到后河镇了。”
“他说他会来的。”
那位旅人仍不死心。
“这仗打了这么多年,多少人没了音讯……万一……你等的人已经不在了呢?”
陈阿婆却执拗地用拐杖赶走他。
“他说他会来,那他就一定会来。”
待那个旅人离开后,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时璃上前问道。
“阿婆,您在等谁?”
她的眼中是纯粹的好奇。
“等我的小果,他说过会回来陪我看荷花的。”
阿婆的声音发颤,光带却越亮。
时璃清澈的眼眸闪过一丝疑惑。
可是,你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触阿婆的眉心,那红色光带化作一缕烟,被她收进掌心。
“这样您就不疼了。”她说。
陈阿婆愣了愣,眼中满是迷茫,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等到第二天,时璃再见到陈阿婆时,老人呆坐在原地,手帕掉在地上,沾染了灰尘,眼里的光全灭了。
“我等谁来着?”
阿婆喃喃自语,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要等谁来着?”
时璃忽然慌了。
她以为回收“执着”是帮人解脱,却不知那执念早已成为阿婆活下去的根。
夜里,颈间的玉佩发烫,一只玄色的猫跳上桌,尾巴扫过她的掌心。
执着不是刺,有时是拐杖。
时璃翻开掌心,那缕红色光带在她掌心跳动,像在哭。
她悄悄回到石桥,将光带轻轻送回阿婆眉心。
晨光里,阿婆捡起手帕,眼里重新有了光,哪怕那光里有灰暗之色。
后来,战争结束了。
后河镇上来了一队士兵,为一位战死的将军立碑。
时璃听说,那位姓林的年轻少将,是当地的守护神,明明来自前河镇,却埋葬在了后河镇的荷花池底。
那位将军的雕像旁,刻着一株荷花。
正面朝着荷花池。
陈阿婆一步步走近,苍老的手抚过冰凉的石碑,掠过碑旁刻着的那株荷花。
她没有哭,只是轻轻将手中的梅子糖放在碑前,然后温和地看着那位固执的少年。
轻声喃语。
“你来了。”
好像只是在回复一场迟来的约定。
时璃站在不远处,看着阿婆眼中那缕红光渐渐化作温柔的金色,如夕阳般温暖而宁静。
那一刻,她似乎隐约理解了一点什么是“执着”。
执着,有时是能让人忘却痛苦的良药。
那个雕像就在荷花池边屹立着,风雨无阻。
固执地如同那个死守后河镇的少年。
年年如此。
浅生
教室原本是明亮宽敞的。
但对于安砚生来说,却格外拥挤。
因为他的四周,充斥着流言蜚语。
“听说了没,他语文又考了全班第一。”
“那有什么用?其他科的成绩稀碎。”
“整天赖在语文老师办公室里,不考第一才奇怪呢。”
“一个孤儿,谁知道他有什么龌龊心思?”
“你说……会不会是……恋母情结?”
“哈哈……说不定还真是。”
周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对于这一切,坐在角落里的安砚生只是默默掩去眼底的情绪,攥紧手中的笔,尽量让自己练字的手不要发抖。
……
班里的语文老师,叫温挽意。
她是一个很年轻的老师,才刚刚教了两年书,经常穿着碎花裙、戴着耳麦来班里上课。
黑色的长发微微打卷,面容清秀,语气温和,眼神比语气更多一分专注。
无论对哪个学生,她都是一样的温柔。
包括安砚生。
在不同的天气里,会遇到不同的人。
安砚生第一次见到温挽意,是在一个下着细雨却洒满阳光的午后。
他抱着被撕坏的作文本,躲在教学楼后的角落里,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浸湿了他的肩头。
“为什么不打伞?”
一把素雅的油纸伞忽然遮住了他头顶的天空,却拨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安砚生抬头,撞进一双清澈温润的眼睛里。
温老师就站在那里,裙摆被雨水打湿了些许,手中还抱着几本刚批改完的作业。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只是轻轻蹲下身,看向他怀中破损的本子。
“你写的这篇作文,我读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晃动的芦苇。
“你写‘孤独就像是风吹过湖面,没有惊起涟漪,却带动名为思绪的鸟儿飞向雨季。’,我很喜欢。”
那一刻,安砚生觉得周遭的雨声都静止了。
从来没有人,如此认真地对待过他的文字。
自那以后,安砚生成了语文办公室的常客。
温挽意会给他泡一杯淡淡的薄荷茶,会借给他许多书,会在他的作文后面写下长长的评语。
她告诉他,文字是情绪的避风港。
他对她的感情,与其说是依赖,不如说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那一点毫无保留的认可与温柔,是他灰暗青春里的唯一光源。
而这却成了原罪。
所以,当那些污言秽语如毒蔓般缠绕上来时,他选择了沉默。
他不想玷污那份纯洁的关怀,更怕会失去这仅有的温暖。
……
时璃站在教室窗外,没有人看得见她。
她看着那个瘦削的少年——
他周身缠绕着浓稠的、灰黑色的光,像沼泽里冒出的气泡。那是“痛苦”与“孤独”,几乎要将他吞没。
但在这片灰黑之中,有一缕极细却异常明亮的银白色光,坚韧地指向办公室的方向。
那是“眷恋”。
或者说,是支撑他不被彻底淹没的、微弱的“执着”。
时璃不太明白。
明明他只要不再执着于那一点点的光亮,那些的灰雾就会自然而然地散开,他也就不会那么痛苦。
他还有那么广阔的未来,何必拘泥于这一点光亮呢?
放下这个科目,其他同学就不会再议论他,而他也能专注于薄弱科目,取得更好的成绩。
可他却不愿放手。
死也不放。
于是,时璃伸出了手。
指尖莹白,不染尘埃,如同她本身。
她轻轻触碰到那缕银白色的光带,像触碰一片温暖的雪花。
它在她指尖挣扎了一下,旋即脱离安砚生的眉心,化作一小团柔和的光,安静地蜷缩在她的掌心。
同时,安砚生攥着笔的手指微微一松,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无力的短痕。
他眼底那些曾经剧烈挣扎的情绪,此刻都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
一切都好像暗了下去。
教室里灯光明亮,却再也照不进他的眼底。
而周遭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也失去了对抗目标,缓慢无声地消散了。
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未完的字帖上,然后,再次开始动作。
横、竖、撇、捺……
精确,规范,毫无瑕疵。
……
变化是缓慢而确切的。
安砚生不再在课间望向办公室的方向。
他不再需要那杯清爽温润的薄荷茶,也不再期待作文本上红色的批语。
他的数学成绩提高了,物理小测甚至破天荒地名列前茅。
那些恶意的议论似乎也失去了靶心,见他毫无反应,便渐渐觉得索然无味,最终转移了目标。
老师们在办公室里欣慰地谈论着他的“开窍”和“懂事”,说他终于把心思用在了“正道”上。
只有温挽意,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批改着他新交上来的周记。
以前的安砚生,会写:“雨滴落在肩上,是云朵在向我问好。它问我是否孤独,我摇摇头,因为我知道,我这是在和天空拥抱。”
而现在,他写:“十月三日,阴转小雨。我没带伞,只能从教学楼跑回宿舍,用时四分三十秒,身上几乎湿透了,接下来要注意预防感冒。”
文字精准、客观,像一份冷静的实验报告。
所有的灵气、所有的情感、所有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微弱呼救和隐秘寄托,全都消失了。
他交上来的,只是一具空壳。
温老师合上本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涌上心头,让她感到心悸。
于是,她在一个午休时间叫住了他。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轻洒地面。
“安砚生,”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最近……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安砚生站在她办公桌前,身形比以前挺直了些,却透着一种僵硬的板正。
他神色淡淡,语气平和。
“没有,老师。”
“我看你最近的作文……好像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是换了种风格吗?”
他依旧神色淡淡,语气更加平静,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以前的写法效率不高,得分不稳定。现在的写法更直接,也更符合要求。”
温老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一毫往日的痕迹——
那种提到文字时才会闪烁的光亮,那种被理解后微微的羞涩和激动。
可是。
什么都没有。
“那……你自己呢?”她忍不住追问,几乎有些失态,“你喜欢现在这样吗?你……自己心里的感觉呢?”
安砚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处理这个超出他新设定程序的问题。
他微微偏头,眼中流露出极其微弱的、类似困惑的情绪。
“感觉……不重要。”
他最终回答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接受的平静。
“我的目标是提升总分,而不是专注于情感表达,这是我身为一个学生该做的。”
温老师有些不知所措,但也只好挥了挥手,让他回教室。
对话戛然而止。
窗外,时璃悬浮于空中看着办公室里的一切。温老师的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痛惜和担忧,而安砚生,从始至终都如同一个完美的人偶。
她掌心那团属于安砚生的银白色光带,此刻正安静地躺着——隐隐透着一股冰冷的死寂。
时璃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看那个仿佛“正常”又“完美”的少年。
她又一次,对自己所做的“正确的事”,产生了巨大的、汹涌的怀疑。
掌心里,那团银白的光微弱地颤动着,像即将熄灭的星辰。
她不明白,为什么拿走这份“执着”后,那少年反而变得更加……不完整。
“喵。”
一声轻软的叫唤响起。
那只玄色的猫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它轻盈地跃上水泥围栏,静静凝视着时璃掌心的光团。
“我又做错了吗?”
她像是在问猫,又像在问自己。
猫没有回答,只是伸出爪子,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团光。
那是安砚生躲在角落里无声的哭泣,是他在看到长长的红色评语时,眼底骤然点亮的光。
那光芒虽微弱,但却执着,执着到足以刺破周遭所有的灰暗。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老师的眷恋。
那是他对整个世界发出的、唯一被接住了的呼救。
而她,亲手掐灭了这缕微光。
她看向楼下正走出教学楼的安砚生。
少年背着书包,步伐规矩,目不斜视,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沉默地沉入夜色,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可是,他不再痛苦了。”
时璃看着那逐渐远去的、平稳无比的背影——
周围的灰黑色雾气确实消失了。
她又低头看着掌心,那团银白的光似乎感应到主人的远离,变得愈发黯淡冰冷。
……
安砚生正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而僵硬。
他似乎在默背着英语单词,嘴唇无声嚅动,眼神没有焦点。
时璃伸出手指,再次点向他的眉心。
她突然想把这缕光还回去。
她想看看,他能不能脱离那套“标准答案”,活出一个自己更“想要”的人生。
然而,那银白的光团在她指尖盘旋,却无法像之前收回陈阿婆的执念那样顺利回归。
它被一种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安砚生自己构建的、拒绝一切情感的冰冷屏障。
他不再需要这份“眷恋”了。
他主动切断了与过往那个敏感、脆弱、却真实感知世界的自己的所有联系。
因为她通过她的行动告诉他,那份执着是错的,是痛苦的根源,应该被抛弃。
时璃再次感到了类似“焦急”的情绪。
她尝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那光团每次碰触到安砚生的皮肤,都会像水珠碰到滚烫的铁板一样瞬间弹开。
此时此刻,她突然也生出了一缕名为“执着”的情绪。
她要把安砚生的情感还给他。
虽然理智告诉她,安砚尘不再“需要”这份“累赘”。
时璃悬浮在夜风里,指尖那团银白的光愈渐冰凉。
她一次次尝试,可那光却像畏惧着什么——再也没法触碰到安砚生分毫。
她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一个远比对待陈阿婆时更严重的错误。
陈阿婆的执着是根,她拔出了根,却发现根下连着命脉,尚能及时归还。
而安砚生,在她抽走那份“眷恋”后,未能及时归还,而他也主动用理性与麻木为自己浇筑了一层坚硬的外壳。
他不再需要,甚至开始排斥任何可能引起情绪波动的东西。
“完美”并非“合适”,也并非“合理”。
她懵懂地参透了这点。
日月阁中亿万光点,从未有过绝对的“明亮”或“暗淡”的标准。
而她,却用最粗暴的方式,试图将一个复杂的生灵“修正”为她所以为的“正确”。
她不愿离去。
时光对于时璃而言,本是虚无的概念。
但此刻,她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流逝,伴随着一种名为“悔”的涩意。
她跟着安砚生,日复一日。
她看着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看着他考入远方的名牌大学,看着他选择了一个与文字毫无关联、却前景广阔的专业。
他的人生轨迹如同一道被精密计算过的抛物线,准确、高效,毫无意外。
他不再写作。
偶尔提笔,也只是逻辑清晰的实验报告或数据分析。
温挽意老师曾给他寄过明信片和书籍,他收到后,会礼貌地回信,字迹工整,措辞得体,内容却干瘪得如同公文摘要。
信的末尾总是:“谢谢老师关心,我一切安好,勿念。”
时璃看着他将那些载着关切与期待的纸张仔细收好,然后继续埋首于他的公式与代码之中。
他眼底再无波澜。
她掌心的光团,在这经年累月的跟随中,并未消散,却也未重新温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像一枚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琥珀。
她几乎要放弃了。
或许这就是他最终选择的生存方式吧……
至少,他没有了软肋。
就在她生出离去念头的那个寻常午后,已是大学生的安砚生正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阳光很好,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专业期刊。
一切如常。
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公众号的推送更新。
他本要划掉,目光却猝不及防地被作者的名字钉住——
温挽意。
他的指尖停顿在半空。
那三个字像一枚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覆盖在他心湖上的厚厚冰层。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文章的标题是:《孤独的云》。
时璃清晰地看到,安砚生周身那层坚硬了多年的无形屏障,突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冰裂的脆响。
他低着头,屏幕的光映亮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但他阅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温挽意在文章里写,她教过许多学生,有些天赋卓绝,有些勤能补拙。
但很多年后,她最常想起的,却是一个仿佛总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孩子。
“他像一片孤独的云,飘在喧闹的天空下。
别人看他是灰暗、且不合群的,我却总觉得,那不是灰暗,那是过于饱满的水汽,终有一天,会化作惊世的雨滴。
他笔下的文字,能让人听到风穿过弄堂的呜咽,能让人触摸到雨滴砸在肩上的微痛。
他曾写,‘雨滴落在肩上,是云朵在向我问好,是天空在拥抱我。’……
后来,这片云似乎飘远了,变成了更符合天空期望的晴朗模样。
可我偶尔还是会想,那场他本该降下的雨,究竟落在了哪里?还是……从未落下?”
安砚生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泛出青白色。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图书馆窗外的阳光移动着光斑,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时璃屏住呼吸,她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托起掌心那团沉寂了多年的银白光团。
它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内部开始有微光流转,如同冬眠苏醒的心脏,开始缓慢地、笨拙地重新搏动。
这一次,当时璃将它推向安砚生时,那层坚冰般的屏障没有完全阻挡。
光团如同找到了裂缝的水流,缓慢地、一丝丝地渗了进去。
它回归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一种无声的消融与接纳。
安砚生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一滴水珠,猝不及防地砸落在手机屏幕上,正好晕染在“雨”字旁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哭了。
无声无息,却汹涌澎湃。
那些被强制遗忘的、被理性压抑的、被视作无用和累赘的所有情感。
会悲伤的雨季、会呼喊的文字、被理解的震撼、孤独的啃噬、还有那份小心翼翼珍藏的、几乎成为罪状的眷恋——
如同解冻的春洪,轰然冲垮了他多年筑起的堤坝。
时璃站在光影里,望着那个肩膀微微抽动的青年。
她忽然明白了。
她轻视了温挽意的“执念”。
那份来自于施予者的、真诚的、毫无杂质的牵挂与认可,早已穿透时光,拥有着跨越时间、击穿虚无的力量。
有些牵挂,是上天也无法抹除的。
它只需一个契机,便能破土重生,让迷失的云朵,记起自己原本就该是一场惊世的雨。
“浅生”的含义是:
生命浅薄如白纸,却绚烂如画卷。
经不起风吹雨打,却能带动岁月轮转。
多余的情感
时璃陷入了迷茫,她不知道,为什么上神还不让她回去。
她已经在人间,待了很久很久了。
她已经目睹了一个江南小镇的兴衰,还有一个学生的蜕变。
这些经历……还不够吗?
直到,她遇到了那个少年。
那天,她一如既往地坐在户外的长椅上,望着天边,茫然地等待着上神带她离开。
“你好,新店开业,送你一朵鲜花。”
他的声音温润晴朗,笑容真诚,边说边递给她一支玫瑰。
同时被送到手上的,还有一张传单。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传单,又看了看那朵玫瑰,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毫无波澜,毫无诚意。
而他也毫不在意,只是抱着等待分发的玫瑰和传单、继续走向下一个“潜在客户”。
素雅的纸张上印着几行字:「岛屿花店」盛大开业,下方是地址和一行小字:“愿每一朵花,都能抵达它的岛屿。”
落款处是手写体的名字——周延。
她捏着那支含苞待放的玫瑰,看着少年抱着满怀的花与传单,步履轻快地走向下一个行人,脸上始终挂着那轮温煦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第二天,几乎在同一时间,同样的长椅,同样的少年,同样递过来一支玫瑰和一张传单。 “你好,新店开业,送你一朵鲜花。”
时璃抬起眼,看着他毫无异样的神情,轻声提醒。
“你已经给我发过了。”
周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手上昨日那支已然有些蔫软的玫瑰,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赧然,随即又漾开笑容。
“送出去的东西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你留着吧。”
他说完,便又转身融入人流,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轻巧地漾开一圈涟漪,而后复归平静。
第三天,当周延再次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和说辞出现时,时璃没有去接。
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纯粹困惑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目光望着他。
这孩子……似乎记性不太好?
周延递花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着她,又看看她身边长椅上那两支已然枯萎的玫瑰,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忽然跃起的一尾鱼,倏忽不见。
他像是终于记起了她,嘴角弯起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弧度。
“啊,又碰到你了。”
他声音里的热情并未减少,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停顿。
“这次……就当是我祝你每天都有一个好心情吧。”
他将花轻轻放在她身旁的空位上,转身欲走。
“你为什么,”时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总是这么开心?”
周延停住脚步,回过头。
阳光落在他微卷的发梢,跳跃着金色的光点。
他怀里抱着那些亟待送出的花朵,像抱着一整个春天的喧嚣。
“开心不好吗?”他反问,笑容依旧明亮,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琉璃,“花开着,太阳照着,有事情可以做,难道不值得开心吗?”
时璃答不上来。
于她而言,花开日落,万亿年来不过如是,从未与“值得开心”产生过关联。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长时间独坐的空旷长椅和总是望着虚无天际的眼神,忽然问。
“你呢?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啊?”
时璃张了张嘴。
这该如何解释?
说我非人非鬼,来自无悲无喜的永恒之阁,因过于稚嫩而被下放人间,等待一个归期?
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捏住了手中那三张一模一样的传单。
周延没有追问,只是了然地笑了笑。
他又从怀里抽出一支新鲜的、带着露水的玫瑰,轻轻放在之前那支旁边。
“没关系,”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像傍晚掠过林梢的风,“祝你每天都有一个好心情。”
时璃望着他。
她看到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均匀的、温暖的光晕,像秋日午后晒熟的麦田,稳定而和煦。
那光晕如此明亮,几乎盖过了一切。
她莫名地,被他吸引了。
不是因为他持续赠送的玫瑰,也不是因为他俊朗的相貌。
是他身上那温和又热烈的磁场、是他开朗而专注的笑脸,是他看她长时间坐在长椅上、对着天边发呆时,那句算不上安慰却笨拙真诚的。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啊?”
还有那一次又一次,仿佛永不会枯竭的——“祝你每天都有一个好心情。”
颈间的“知”字玉佩,贴近心口的位置,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几近于无的温热。
时璃捏着那三张逐渐被指温焐热的传单,目光追随着周延没入人海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看并排躺在长椅上的三支玫瑰——
一支枯萎,一支蔫软,一支鲜妍。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空寂的心口。
她站起身,决定去传单上那个地址看看。
……
花香比风铃声更先抵达。
那是一种混杂了无数种植物生命气息的、浓郁而富有层次的浪潮,扑面而来,将时璃轻柔地包裹进去。
她站在门口,微微怔住。
“岛屿花店”内部比传单上那方寸图案所显示的更为拥挤……也更为鲜活。
各色花卉并非整齐划一地陈列,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意却颇具美感的方式摆放着,高低错落,色彩交织,仿佛将真正的花园搬进了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植物根茎被折断的青涩,以及各种或浓烈或清雅的花香,它们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于生命的味道。
而周延,就在这片花园的中央。
他背对着门口,正微微踮着脚,试图将一束蓬勃的紫色绣球花插入一个悬挂的玻璃花瓶中。
他的动作并不算十分娴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透过玻璃窗的阳光照射下闪着微光。
他似乎并未立刻察觉到门口的客人,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手中的花与那只摇晃的花瓶上。
时璃只是安静地站着,没有打扰。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绽放或待放的花朵,它们周身大多散发着柔和而愉悦的光晕,深浅不一,明暗有致,如同无数细微的烛火,将这方空间点缀得静谧而温暖。
但在那光芒之下的某些缝隙里,极其偶尔地,会泄露出几缕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银灰色丝线,它们细若游丝,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是什么?
时璃微微蹙眉,试图看得更清晰些。
“叮铃——”
一阵微风从敞开的店门溜入,撞响了门楣上的铜制风铃。
周延闻声回头,看到站在光影交界处的时璃时,脸上立刻绽开那熟悉的、温煦的笑容,仿佛之前的赧然和空茫从未存在过。
“是你啊!欢迎光临‘岛屿’!”
他放下手中的绣球花,拍了拍沾了些许花粉的手指,笑容灿烂。
“随便看,今天刚到不少新鲜的花材。”
他的热情依旧,却少了几分派发传单时那种程式化的流畅,多了些真实的忙碌带来的生机勃勃。
“我……”时璃张了张嘴,她不太擅长寒暄,更不懂人间客套的规矩,只是凭着直觉,扬了扬手中那三支已经不再鲜妍的玫瑰,“我来……谢谢你送的花。”
她的目光落在店内一角几个还未清理的水桶上,里面堆着些修剪下来的残枝败叶。
“或许,我可以帮忙做点什么。”
她说得直接,眼神清澈,不含任何杂质,仿佛帮忙是一件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事情。
周延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遇到过这样的客人。
他打量了一下时璃,女孩的眼神太过干净,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粹,让人难以将她的话视为客套。
他挠了挠微卷的头发,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不好意思。
“啊……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是些杂活……”
他的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架子上一盆垂吊下来的常春藤因为他的动作幅度稍大而被带了一下,眼看就要倾倒。
时璃几乎未加思索,指尖微动。
那盆常春藤下坠的趋势极其微妙地一滞,周延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避免了它摔落的命运。
“看吧,”周延松了口气,转而对着时璃笑道,“确实有点手忙脚乱的。”
他顿了顿,看着时璃那双依旧平静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改变了主意。
“那……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了指柜台后面一小堆需要修剪整理的单支花材。
“可以帮我把那些花的多余叶子和刺处理一下吗?”
他递过工具,动作自然。
时璃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戴上手套,拿起一支玫瑰,仔细地观察着他刚才快速演示的动作——去掉下部多余的叶片,小心地剔除尖刺。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迟缓,但她的专注力超乎常人,不过两三支后,她的动作便变得流畅而精准起来,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让一支花呈现出最好的状态。
她沉默地做着事,周延也重新投入他的忙碌,偶尔会出声指点一两句。
“对,就是这样。”
“下面那片叶子也可以去掉,不容易烂在水里。”
店里一时只剩下剪刀清脆的修剪声、水流声,以及微风拂过风铃的轻响。
在这片宁静的忙碌中,时璃偶尔会抬起眼。
看着周延穿梭在花丛间,浇水、整理、更换花泥,他脸上的笑容在面对花朵时会变得格外真实而柔软。
就这样,时璃留了下来。
她不太会侍弄花草,但她的指尖能最精确地感知到每朵花的生命光晕:哪些需要更多水分,哪些惧怕阳光,哪些正悄然走向衰败。
她沉默地做着修剪、换水、整理的工作,动作从生疏到熟练。
周延是极好的店主,热情,耐心,对每一种花的习性都如数家珍。
他总在笑,用笑声和花香填满这个小小的空间。
时光在这里,仿佛被花香浸染,流淌得轻缓而具体。
时璃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黄了又绿,积雪覆盖过巷口又消融。
为了更像一个“正常人”,她开始尝试运用微弱的力量,让自己的容颜身形随着人间的时间之河流淌而缓慢变化,勾勒出岁月应有的痕迹。
她为自己编织了一段过往:一个从外地来江城打拼的、沉默安静的孤女。
周延从未深究她的来历,只是自然而然地接纳了她,如同接纳一阵风、一片雪、一朵误入花店的无名小花。
他们一起迎接清晨运来的沾着露水的鲜花,一起在午后的暖阳下包扎花束,一起在打烊后清扫满地的残叶碎瓣。
他教她辨认每一种花的花语,她则在他偶尔这节假日忙碌到深夜时,默默地递上一杯温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花店外的铜铃响了又响,门口的玫瑰谢了又开。
日月阁的沙沙声渐远,人间烟火气却悄然渗入她的感知。
她开始理解陈阿婆的等待,开始理解安砚生的眷恋,也开始……理解周延用笑容守护的东西。
某个平凡的黄昏,周延将一盆精心照料多年的、被他命名为“岛屿”的稀有兰花送给了她。
花瓣是罕见的渐变色,如同少年泛红的脸。
“它今年开得特别好,”他眼神的眼神略微有些躲闪,却极力保持着语气平静,“我觉得,它很像你……安静,纯洁,美丽。”
时璃抱着那盆花,指尖感受到兰花蓬勃而温暖的生命力,也感受到周延那份平静之下的涟漪。
……
他们共度了一生。
准确来说,是时璃以“普通人”的身份陪周延度过了一生。因为时璃本身,只是收容和调控情感的容器,不死不灭。
当她在病床前紧握周延苍白瘦削的手时,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
周延的手在她掌心渐渐失去温度,像一枚褪色的花瓣,轻飘飘地,再无重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夕阳正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如同他们无数次一起看过的、花店打烊时的暮色。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时璃脸上,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得如同叹息。
“小璃,谢谢你……陪我走完最后一程。”
他眼中的光,那持续了一生的、温暖和煦的光,终于缓缓熄灭,归于永恒的宁静。
那总是上扬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
周围的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声音。
时璃握着他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而钝重的疼痛,毫无预兆地凿穿了她的心口。
那感觉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空寂了亿万年的灵魂深处猛然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僵了她的血液,却又灼烧着她的感官。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水汽不受控制地汇聚、坠落,一滴,两滴,砸在她与他交握的手上,滚烫得惊人。
这就是……悲伤?
这就是……失去?
她周身那属于时阅者的、永恒平静的光晕剧烈地波动起来,如同被狂风撕扯的湖面。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情感的重量,不是通过指尖触碰的光带,而是用她的全部存在去承载、去撕裂。
那些与周延有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意识中飞速掠过。
他递来第一支玫瑰时灿烂的笑容,他在花丛中忙碌时额角的汗珠,他讲解花语时认真的眼神,他送出那盆“岛屿”兰花时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无数个平凡黄昏里,他们并肩看着日落时的静谧。
这些曾被她默默“收录”的景象,此刻不再是客观的记录,每一帧都染上了浓烈而滚烫的温度,灼得她灵魂生疼。
她得到了他的陪伴,感受了他的温暖与爱意,最终,却要亲手送走他,放下这一切。
一道明澈了悟的光芒,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劈入她剧烈翻腾的识海。
上神啊……
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泪水奔涌得更加汹涌。
这就是你要我经历的吗?
先让我得到。
再让我切身地感受这拥有时的欢欣与温暖,这连接时的踏实与充盈。
最后,再让我放下。
让我体会这剥离时的剧痛,这失去后的空茫,这繁华落尽后的虚无与寂静。
陈阿婆的执着,安砚生的眷恋,此刻都与她自身的痛楚交融在一起,不再是她旁观的情感样本,而是成为了她永恒生命的一部分。
执着不是刺,有时是拐杖。
而释怀,也并非冰冷的遗忘,是带着所有温暖的记忆与铭心的痛楚,把它们化作力量,继续前行。
如同陈阿婆最终将那枚梅子糖放在碑前,她并非忘记了等待,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完成了它。
时璃缓缓地、极其轻柔地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周延已然冰冷的手背上,像是一个虔诚的仪式。
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袖。
在她心口,那枚“知”字玉佩滚烫如火,仿佛要将这份最终的领悟,深深地烙进她的灵魂深处。
周遭的时空开始微微扭曲,熟悉的、属于日月阁的法则力量开始温柔地包裹她。
归期已至。
她最后看了一眼周延安详的睡颜,松开了手。
她知道,她带不走他的身体,却已将与他有关的全部情感——那些明亮的、温暖的、以及此刻这尖锐痛苦的……尽数收纳于己身。
这不再是职责,而是选择。
带着这些沉重而珍贵的情感,她站起身,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逐渐变得透明。
风从窗外吹入,拂动她早已被泪水打湿的衣袂,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人间这一程,她阅尽悲欢,最终,阅懂了自己。
我·楼阁·窗(尾声)
小楼阁,半开窗。一缕光,半缕尘。
——题记
我总是会想起那天。
陈旧的物品,消失的人影,纷杂的心绪。
忽远忽近,忽冷忽热,是言不由衷。
不声不响,不明不白,是寝食难安。
……
染红的枫叶缠绕钝灰色的砖瓦,像束缚,又像拥抱。
我呆坐在屋内。地板微凉,灯光极暗,而我却莫名地有些心安。
“真烦,我这是又怎么了……”
我背靠在墙上,感受自己的心跳,感受到墙壁、地板、空气中微凉的气息,穿过我的衣物、接触我的皮肤、透过我的血肉、触碰我的灵魂。
“我……这是怎么了?”
我想大声叫喊,话却卡在喉咙里。
“你是不是该下楼看看。”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随后起身、走到窗前、开窗。
一道并不刺眼,但更亮的光照了进来,我有点反感。
“无趣。”
我把那扇窗全部关上,坐回我的墙角,继续任由寒冷侵袭着我的全身、裹挟着我的思维。
在一望无际的寒冷中,我陷入沉睡。
……
在梦里,我从街道上醒来,街道上空无一物。
不。
准确来说,我的身边车水马龙。
虽然我的四周全然是空气,但我能听到往日街道上的喧闹声,所以我判断我是在街道上。
我还能感觉到街道上来往的人和车辆很多,因为时不时地就会有什么东西磕碰到我。
尽管如此,我还是难以对身边的一切起什么兴趣。
“这就是我的内心吗?”
我低声喃语。
空无一物,却人声鼎沸。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眼前的一片空白开始褪去,就像是雾渐渐地消散开来。
我看见了。
在这条路上没有别人,只有来来往往的我自己。
我脸上的表情,或是慌张、或是平静、或是面露喜色、或是愁云密布……
我突然开始释然了。
……
我醒了过来。
“你是不是该下楼看看。”
“我要不要到楼下看看?”
“无趣。”
“那又如何?”
我继续和他——和自己对话。
如果说我的四周原先是有点暗,那么现在就是一片漆黑。
我向自己妥协,再一次起身,走到窗前,打开半扇窗,坐到窗前的椅子上,看向窗外。
楼阁外,灯几盏。
一条街,两路人。
我这又何尝不算是一种挣扎。
我在和自己做斗争。
“你看窗外。”
窗外又怎么不算是另一座封闭的楼阁。
我的楼阁,只开半扇窗。
但是,在我的楼阁之外,我看到的还是白墙。
“总会有些不同的……”
我好像要被困在楼阁里,永远出不去。
“我不要这样……我……”
我感觉自己好像裂开成了好几块,这一块让我赶紧下楼,那一块让我把楼拆了,还有一块让我保持一切。
“好累……或许……我该睡一觉。”
……
也许我目前找不到我现在所做的一切的意义。
但当我回首过往,却发现,我的那一件件过往,也正是一座座的楼阁。
它们都打开了一半的窗,由我向外看,刚好,别人想向里看,也行——必然窥不见全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座楼阁,想透过窗户看见世界。
有的人把窗户开到最大,无论阳光或是风雨,对一切充满了激情。
有的人将窗户封死,拥抱自己,像在虚空中燃烧的冰。
而大多数的人呢,把窗户开一半,需要的时候打开不费劲,厌倦的时候关上无所谓。
有时候,我会想要逃离一切。
但当我跑出了一段距离之后,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楼阁内——
一个回避型人格的自我剖析。
……
在发布这些能被众人所见的文字时,我的心里其实经过了极大的挣扎——
哲思化的、近乎矫情的语言,文学化的、诗体化的小说,大概率是注定不会被大多数人所接受的。
但我想。
没事的,就当是任性一次,浪费一点时间,挥洒几滴笔墨,去表达一些事情。
“林果”和“陈荷”表达的,是我和至交之间的那种长达数年的、一言不发的、却默然坚守的执着。
而 “安砚生”,是我不堪过往的一角留影。
但是现实中,没有为我写作的“温老师”。
我有什么呢?
噢,对了……
我有自己的“周延”——我的知己,“云”。
她的名字里带着一个虚无缥缈的“云”字。
而她本身,像一阵轻盈却不乏存在感的暖风,不由分说地,闯进我心里那片孤寂且繁杂的森林。
她不介意我的敏感,也不在乎我的孤僻,更不在意我表面故作轻松、实则需要拼命维持的高分。
她只会说。
“琪,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清楚我的一切。
我藏在景色描写里的郁闷、我放在画布角落的阴霾、我“不经意”捡起的一片树叶、我下意识的逃避、我表面上的独立、我不愿说的伤疤——
她全都懂得。
她会陪我淋雨,会在我画布上残缺的地方添上一只微笑的小狗,会陪我把收集起来的落叶当画册来看。
她从来不会问我的过往,但她有能让我主动开口去倾述的魔力。
她不会纠正我的“错误”的情感表达方式。
她只会默默地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我——
你看,说出来也没什么。
你看,你不用总是这么“完美”。
你看,脆弱一点也没什么。
做错了也没什么,改正过来就好了。
……
她的脸上几乎无时不刻都挂着那个温柔开朗的笑。
从人脑运作的角度来看。
三年,就已经对人生具有结构性重塑价值了。
人脑会在约66天的时候形成习惯。
而三年可深度固化。
而我和她,相识了十年。
这段时间,可以让一个人——
“遗忘”掉对三个人的“依恋”。
我相当于和她跨过了三个人生峡谷。
从小学,到初中毕业。
她弥补了我童年时期因为家庭纷扰而缺失的关爱。
尽管她的家庭比我的更加破碎。
她会在某些同学谈论我过敏的皮肤时,强行打断他们的话题。
她会给我不需要理由的拥抱——
只要我开口。
甚至很多时候都不需要我开口。
可能分别才是常态吧。
她和我没能考上同一所高中。
我早就该知道的,她不是学习的料——
因为她太过自由。
无论我给她整理出什么样的笔记、给她讲解过多少遍知识点……她就是学不会。
如此看来。
我能养成做笔记的好习惯,也是因为她。
刚开始,我会骗自己:
毕业后还是能见面的。
可上天会把现实的五脏六腑都剖开摆在我面前。
我听说,她后来去了外地打工——带着她的作家梦。
她给我留下的号码,我打通了,但电话那头,只有她的家人,没有她。
我原以为自己会崩溃。
可事实上,我走出来了——带着伤疤。
我花了十年去真正依赖一个人。
却在依赖过后,又用了三年,去学会假装不在意。
我有时会想,她究竟有什么魔力。
能让我如此念念不忘。
后来,我想明白了。
念念不忘又如何?
我不仅不会忘掉,我还要更清楚地去记住——
就像时璃一样。
带着浸透的悲伤,去迎接来日的欢喜。
以此,敬我们有始无终的友谊——
用文字赋予我的生活以色彩,让历经的思潮在挣扎中长出血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