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十八年里,他再在也没有回到这个地方。现在他来到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想追溯自己颠簸流离的起源。
离开这里后,他随父母在他们打工的城市上了三年学。他学习一直很好,城市里的学校条件非常好,每个月勤学星那一栏的照片总是他,但是每一张照片里都有着不符合他年龄的犹豫。
家里交了很大一笔借读费才能在本地的学校上学。五年级的时候他们开始学习英语,别的同学都学的很好,大概家教早已给他们打好了基础。但是他学的很艰难,学子母的时候,他读不准R。老师很关心他,把他叫到办公室单独教了一节课。可是适得其反,他非常拘谨害怕,怎么也念不好。后来他的英语成绩一直都不好,这让他很自卑。以前他也自卑,他有的衣服是父母做的,同学都穿的光鲜亮丽。课间他们总有很多零食,但是他没钱买。秋游的费用他也很难承担。但是这所有的自卑他都承受得了,他用学习去回击这些自卑。但这一次,自卑的牢笼真正的将他圈禁了起来,这是一道封印,深刻心底,无法移除。
在她面前,他也是自卑的。她是阳光,明亮轻快活波。而他是深渊,在流行坎止中不能自拔。在认识她之前,她还爱过一个女孩,而那个女孩改变了他的性格和人生轨迹。她的名字叫九零。
初三的时候,他独自租房上学无人管束。到现在他还记得表白的那个下午,白杨的叶子已经黄了,落了厚厚一地。他在学校门口等着他,当他出来的时候,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他表白,他告诉她,我喜欢你。女孩羞涩的不说话,只想快点避开他。她往回走,他追上去把情书塞给她,然后转身就走了。那一晚是人生中最坎坷的一晚,他第一次彻夜难眠。第二天,她给他回了信,拒绝了他。
那时他是学校里的优秀学生,成绩年级前十,会画板报会演讲,会在文艺晚会上表演小品,深得老师宠爱。她是隔壁班的,父母也都在外,平时住在自己家里,由隔壁的叔叔们照顾。他们离的很近。第二天的晚上,他和一个朋友哄着她的闺蜜就摸索到她家去了。她们在炉火边坐着,聊天打牌玩游戏。都是些少年人,只是觉得气氛怪异暧昧,却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玩累了以后,四个人就合衣躺在床上,迷糊到天亮。那一晚,他紧紧的抱着她。
感情从来没有来头,他就是喜欢她,或许只是因为她美丽,或者是因为她很安静。从此以后,他每晚都要去找她。怕被人发现,很晚才去。穿过幽深的村落,躲着吠叫的狗,院子里的菜已经起霜,很冷。那几周时间他们一直那样依偎在一起。他凭着本能脱掉了她的上衣,他抚摸她,当他再想继续的时候,总被她坚决的制止了。其实他也不知道下面该做什么,那是闭塞的一座小镇,信息远没有现在发达,他又未曾接受过任何性的教育。他只是凭着懵懵懂懂的本能向前摸索,他大概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却一点也不了解技术性的细节。他甚至没有看过一部三级片。他拙劣的在她身上摸索,不知所谓。他们疲倦的纠缠在一起,折腾一会睡一会。快天亮的时候,他得离开。
他的状态一下子变的憔悴,再也无心学习。住的楼下开着一家小网吧,他和朋友们一起去上夜机。半夜的时候,其中一个朋友终于成功完整的下载一部片,那是一部美国片,没有遮挡,生殖器展露无遗,男女纠缠在一起交媾的场面深深的震颤了他。他们全都聚了过来,兴奋的围观。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堂性教育课。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找她,他急切的想实战一番。可是女孩并不愿意,她比他更清醒,她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他用尽了办法,哄她、骗她、假装赌气、装可怜……都不管用。他只好屈服。
后来的某一个晚上,他们发生了第一次争吵。他摔门而去,女孩死死的抱住他不让他走。可是那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长了痱子,他不想传染给她,还是固执的走了。他们就这样分开了,再也不会在一起。
像所有俗气的故事一样,后来的他们离离合合,中间充斥着伤害、背叛、欺骗和誓言。可是无论怎样,他们再也不会有机会走在一起了。他们太小了,未曾有过任何感情经历,不知道如何处理那些冲突,仅凭着一腔热血给自己造了个乌托邦的梦。梦总是会醒的。毕业后,她去新疆找她妈妈,他流落到那所最烂的高中。
从此以后他就变得阴郁冷酷,一言不合就与人动手,暴戾凶狠。高一他曾用匕首划掉一个男孩的半个耳朵,后来经家长调停,他才能在那里继续待下去。
多年以后,他与那个被他划了耳朵的人成了很好的朋友。偶尔午夜梦回,他还是会想起她,如果没有遇见她,她的人生会有什么不同。她带给他最深刻的东西是怀疑,他不再相信感情,他觉得一切都那么虚伪,他变得愤世嫉俗。直到高四,他的这种状态才慢慢的转变过来,他学会了轻松,不再去深究,渐渐的快乐起来。
他曾写过一个故事,为这段感情设想了一个不那么悲观的结局。摘录如下:
所有的故事都是俗气的,因为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他十六岁的时候与她相恋。他依稀记得表白时的场景,有许多落叶,白杨变黄了的锈迹斑斑的叶子。记忆十分恍惚,时间篡改了某些东西,他记不清她的脸。他们在一起,有一些故事发生。可是并没有什么传奇。有一只从天而降不请自来的雏雀,后来死了。有一些折下的白色的花,后来腐烂发臭。有一口井,有一个池塘,也有过一场烟花。似乎叙述错了时间,他的记忆早已分不清这些场景的因果。
他们于一月之后分手。
后来彼此分离两地,有过一些纠葛,中断过联系。数年后,她回到小城结婚生子,他在外奔波求生。他们大概都将彼此淡忘。
下面的叙述事关幻象,不可推理。因为这不过是个故事。
又是一些时间过去,命运是无常的,把他拽向未知的方向。公交车门开的刹那,他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那一刻,内心潜伏的所有疼痛竟涌动而出。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下。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沉默。
然后他俯过身去,以一个简单而卑微的姿势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一生中能够这样再次相遇的机会大概只有这么一次,只有几分钟,我可不可以握着你的手?
这就是一个一九九零年生的男孩和女孩的故事。如果是以前,这个故事会写的很长,他会把所有的细节拿出来咀嚼,感受其中自怨自艾的悲伤。但是现在他累了,那些故事早就不想再提,一切都变得淡泊透明。不过是人生的必经之路,人人都会走,有什么稀奇。
在那沉沦的日子里,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颓废下去,直至坠入自闭的深渊。但是还好,他遇见了她。他的生命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