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清冷中透露着丝丝暖意的声音自郦禾头顶飘然而至,镜中映照的少女双颊泛起红晕,回眸一笑,轻声唤道:“公子。”
烛光摇曳,映照出女子双颊的红润愈发鲜明,“今日,我来为阿禾梳妆。”身着月牙白袍的公子俯下身,双手轻抚少女如云的发髻。
“若不愿,便无需勉强。”一声轻叹,透过镜面传入郦禾耳中,化作她眼中的苦涩。
“公子,我心甘情愿。”意料之中的回应让公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手中的石黛不觉握紧,将女子微蹙的眉梢轻轻挑起,增添了几分俏皮之态。
片刻之后,女子额间多了一朵嫣红的木兰花钿,她望着眼前失神的赵瞻,轻声问道:“公子,我好看吗?”
“美极。”轻柔的两字传入郦禾耳中,她悄然低下头,掩藏起那一抹落寞的笑容,赵瞻未曾察觉。
阿禾与其他被卖掉的奴隶不同,她清楚记得自己被父母卖掉的年纪。
她与哥哥同日出生,正月廿一那天,她提着从河边打来的水,手指冻得僵硬,推开屋门,却见母亲慌张地将碗里的肉全部倒进哥哥的碗里。
她看着眼前的三人无视她的存在,默默退后两步,关上门,走向厨房。
躺在草垛上咳嗽的阿翁看见她进来,捂住嘴,枯瘦的手从衣服里颤巍巍地拿出一个稻草小人,“小禾苗,阿翁送你的生辰礼物,喜欢不喜欢?”
小人扎着两个小辫子,阿禾接过,看着它说:“谢谢阿翁,我很喜欢。”她颤抖着手,一勺一勺将碗里的汤喂给阿翁,眼泪却不争气地滑落。
正月廿二,阿翁离世,那天的阳光惨白而冷冽。阿禾看着父母粗鲁地将阿翁卷进一张破草席里,她发疯般抱住草席,不愿松开。
她害怕松开后,这世上便再无阿翁,再无疼爱她的人。她抱着草席痛哭,却被一脚踢在胸口,昏倒前只听得一声咒骂——晦气。
“阿禾,过来吃肉,这是娘特地为你买的。”阿禾看着母亲第一次对她露出笑容,开心地拿起筷子大口吃肉。原来肉这么美味,低头吃肉的她并未察觉母亲眼中那抹异样的光芒。
月上柳梢,寒鸦咕咕的叫声与冷冽的寒风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着手脚躺在一间拥挤的屋子里时,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她似乎明白了母亲那日的反常。
睁着眼直到天亮,疲惫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让阿禾不得不闭上眼。她只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才看见冲进来的一个老嬷嬷。老嬷嬷提着她的衣领将她揪了出去,阿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丢进了一个装满水的大木桶里。
阿禾看着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被老嬷嬷拽下,被粗布搓洗着身体。她咬紧牙关,忍受着寒冷和屈辱。当老嬷嬷的手伸向她的胸前时,她猛地咬住那只手。
老嬷嬷痛呼一声,看着正咬着自己的阿禾,一掌就要落下。阿禾在这时突然松开了嘴,一头顶在了老嬷嬷的肚子上。
她怕老嬷嬷喊来人,搬起脚边的凳子朝躺在地上的人的额头砸了过去。因为没有掌控好力度,阿禾的头砰的一声磕在了床沿上,鲜血顺着额头流到了耳边。
阿禾顾不得疼痛,捡起被扔在地上的稻草人,穿上自己的破衣服,将躺在地上昏迷的嬷嬷的外衣扒下来穿在身上。
还没迈出两步,身后的叫喊声就将她定在原地。“来人啊,有人杀人了,快来人啊。”此时的她正站在拐角之处,一根柱子恰好隐藏了她的身形。突然,一只手将她拉入屋内。
凝视着眼前女子,赵瞻微勾唇角,“芳名何许?”他轻声询问着额头染血的阿禾。
“小女名阿禾。”她紧握着阿翁赠予的稻草人,对突现的陌生人低语回应。
“愿随我而去否?我誓护你周全。”赵瞻话语恳切,句句入她耳中。
阿禾无言,木然点头,今日变故频仍,她除点头,无所适从。
“自此,你名郦禾。”赵瞻抓住她臂膀,一跃出窗,携她归安王府。
“张嬷嬷,此人交你照料,衣食住行务必周到,我稍后再来。”张嬷嬷应声,恭敬扶走已半昏之人。
“郦禾姑娘,王府之中,莫问不该问,莫探不应知,王爷之言即令,我等下人唯遵命是从。”张嬷嬷立于阿禾前,声音冷峻。
阿禾方知那公子乃王爷,心觉皇亲亦非尽皆冷漠。张嬷嬷离去后,她环顾华屋,身着鲜红裙裳,如梦似幻。
不觉间,坐于铜镜前,镜中映出陌生容颜,阿禾轻抚面庞,原来,我生得这般模样。
三日过,王府中来一教舞女子。阿禾初见,呼吸为之一窒,从未见过如此丽人。
尤其那双桃花眼,宛如春水涌动,引人沉醉。
“桃花笑丽娘子名不虚传。”赵瞻白衣翩然,一眼示意,丽娘与张嬷嬷等人退下,仅留二人于木兰盛开之院。
阿禾见他悠然坐于石凳,抬眸相望。今日他着一袭白袍,阿禾昨日未及细观,今见之,惊为天人,世间恐再无此等俊逸之男。
“本王请丽娘教你舞艺,三月可期。我每三日来视一回。”赵瞻言罢,轻抿茶盏,含笑瞥向阿禾。
“遵命。”阿禾低应,红晕染耳,与红裙相映成趣。
“阿禾,今日想去何处?我陪你去。”赵瞻垂眸询问。
“公子,我想去祭拜阿翁,可否?”
“好,我与你同去。”
至荒凉坟地,赵瞻见阿禾跪地泣诉,上前从袖中取出稻草人,“此乃我向府中下人学做,虽陋,勿嫌。”
阿禾抬头,见眼前人认真拭去她泪,心中暖意涌动,原来世间仍有如阿翁般待她之人。
丽娘子首课惊艳四座,轻挥水袖摘花于木兰树梢,阿禾失神间,丽娘已将花饰其耳畔。
“小丫头,稍加打扮,竟有当年我京城之韵。”阿禾心领神会,颊上酒窝隐现。
阿禾学舞归来,夜不能寐,凝视枕畔两稻草人——一赠自阿翁,一赠自赵瞻。她披衣而出,循月色行至木兰花盛开之院落,香气扑鼻,恍若解惑。
赏花欲归之际,忽闻身后异响,回首见赵瞻醉卧于地。阿禾心生戏谑,将木兰之花轻缀其玉冠之上,暗自思忖:此非所谓花衬美人乎?嘴角微扬,欲扶其入屋,然少女之力何能移壮士之躯?
遂取锦被覆之,此时赵瞻睁目,紧拥阿禾入怀,泣道:“娘,勿离我,吾不欲再孤行。”冷泪滴落阿禾颊上,令其忆起昔日抱阿翁尸骨之景,同样紧拥不舍。
“公子,莫泣,阿禾护你。”此誓伴泪花与木兰之香,深烙阿禾心扉。
“公子,吾等至亲皆逝,阿翁生前善待我,编草人、讲故事,然其病重,我无能为力,唯见其离我而去。”泪眼朦胧中,阿禾不知为何倾诉心声。
瞥见赵瞻闭目,阿禾返归己院。丽娘见其异状,未加多问,仍授以舞姿。月余,阿禾舞技大成,问丽娘学舞之由,丽娘讳莫如深。阿禾亦不再追问。
久未见赵瞻,阿禾携枕边稻草人出,月色如水。循记忆之路前行。
“王爷,真遣郦禾诛江连寅此贼乎?”粗犷之声震地,阿禾匿于假山后,垂眸凝神。
“然,江连寅贪生怕死,高手环伺,唯智取可胜。”月光下,赵瞻面无表情,语出惊人。
“若事败何如?”
“无虑,吾遣丽娘护之,必保无虞。”
阿禾恍若冰霜袭体,原是一场戏,己成提线木偶。归室之路迷茫,遍体生寒。
胭脂楼内,赵瞻已为阿禾梳妆完毕,戏幕将启。阿禾舞毕,佯作无意扯下面纱,华服老者睹其容,杯落惊座。
第二日,尚书府传出噩耗,江连寅命丧府邸,凶手疑是郦氏遗孤复仇。
赵瞻独坐木兰树梢,往昔倩影浮现眼前。
“公子,我可否带走这稻草人?如今它是我唯一的依靠。此去凶多吉少,丽娘对阿禾如同生母,我不想再累及她性命。”她声音低沉,眼中星光已然黯淡。
她未曾提及,她洞悉他们武艺高强,定能察觉假山后的她。
她未曾言明,她知赵瞻谎言,丽娘一介女流,怎能对抗高手如云。
她更未吐露,那日树下她许下誓言,愿用余生守护他。
被江连寅带回府中,她心中期盼着那人能闯入,轻声对她说:“阿禾,随我离去。”她紧握稻草人,生平首次如此渴望某人的出现。
阿禾随江连寅回府,一时辰后,目睹床上血迹,她心如死灰。面对多疑的江连寅,她饮下毒酒,又渡给他。泪水已无用,她的心早已冰冷。
忍痛爬过江连寅的尸体,她穿上衣物,紧握稻草人。想起树下她对那男子的承诺,如今却忆不起他的容颜,只余那朵她亲手插在他发间的木兰。
“阿翁,阿禾思你至深,心中空洞,无所依凭。”言罢,她闭上双眼,再未睁开。
次日,安王赵瞻声称拜访,却见江连寅裸尸床上,阿禾红衣倒地,手中紧攥稻草人,发间木兰残败。他抱起冰冷躯体,面无表情离去。
她竟然此轻盈,何以言护我周全?泪滴落阿禾眼角,沿颊而下,溅起尘埃。
御书房内,皇帝对赵瞻的办事能力颇为满意,至于牺牲之人,他并不关心。
赵瞻面对帝王,忆起母亲临终嘱托:“娘不求你登基为帝,只愿你平安一生,寻一心人,共度余生。”
走出御书房,他抬头望天,望着这深宫大院,“娘,孩儿悔不当初。”回应他的,唯有风中飘零的落叶。
赵瞻独坐木兰树下,壶中酒尽,仰身而倒。却再无人为他发间插朵木兰,为他盖被取暖,许下守护之诺。
木兰花落满庭芳,故人难回旧时光。
昔日笑颜今何在,空留余恨绕心房。
岁月匆匆人易老,情深意重梦难忘。
但许来生缘再聚,共赏花开木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