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8月,明月寨。
日子在明月寨以一种缓慢、坚实、与山外截然不同的节奏,悄然流淌着。秋意渐浓,山风一日凉过一日,早晚已需添衣。曹蕾蕾逐渐适应了这种远离尘嚣、却又被另一种规则严密笼罩的山居生活。白日里,她在吴婶的陪伴(或者说监护)下,可以在寨子前院那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有限地活动。她看见精壮的汉子们在练武场上挥汗如雨,练习着刀法、枪术(多是土枪、鸟铳,也有少量缴获的步枪),以及如何悄无声息地攀爬、潜伏;看见妇人们聚在向阳的坡地上,一边纺着粗糙的麻线、织着土布,一边高声谈笑,内容多是家长里短、山货收成,偶尔也会压低声音,议论几句山下越来越不太平的传闻;看见半大的孩子们追逐嬉戏,或是跟着父兄学习辨识草药、设置简易陷阱。这里的生活艰苦、粗糙,甚至带着山林法则的野蛮与直接,但有一种赵家大宅里从未有过的、坦荡而蓬勃的生命力。人们尊敬赵一虎,也怕他,但那种怕里,更多是出于对他武力与威望的敬畏,以及对他制定的、维系寨子生存的严酷规矩的服从,而非对权谋算计的恐惧。在这里,赵一虎就是天,就是法,简单,粗暴,却异常有效。
赵一虎并不常来打扰她。偶尔过来,或是随手丢给她一只刚猎到的、羽毛鲜艳的山鸡或肥硕的野兔,语气硬邦邦地:“让吴婶炖了,补补身子,别整天一副风吹就倒的鬼样子。”或是漫不经心地问问她缺不缺过冬的厚被褥,炭火够不够。他的关切总是包裹在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外壳里,目光有时会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但很快便移开,那里面少了最初的侵略性与评估意味,多了几分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笨拙的留意。曹蕾蕾对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与警惕,像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兔子,时刻绷紧神经,但那份最初的、近乎本能的极度恐惧,已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持续的观察所取代。
她开始从吴婶和寨民零星的、不加掩饰的闲聊中,拼凑出关于赵一虎和这个寨子的一些碎片。赵一虎并非天生匪类。据说他祖上也曾是陆安城外有田产的殷实人家,后来遭了官司,被勾结官府的豪强(有人隐晦地提及,似乎与赵老驴儿有些关联)逼得家破人亡,只剩下他一人逃入深山。他凭着过人的胆识、狠辣和一种奇异的、能让山林里桀骜不驯的汉子们服膺的“义气”,硬生生在这片三不管的地带拉起了队伍,扎下了根。他定下的规矩极严:不许祸害穷苦山民,劫掠对象多是过往富商、为富不仁的土财主,以及……最近尤其关注的、为日本人办事的汉奸走狗和运输队;寨内严禁私斗、淫辱妇女、偷盗财物,违者轻则鞭笞,重则处死;所得钱财物资,按出力大小和寨子需求统一分配,优先保障老弱妇孺。正是靠着这些简单甚至残酷的规矩,明月寨才能在官府、日军、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生存至今,甚至隐隐成了附近一些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心中的一处“避难所”。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曹蕾蕾在屋后一小块背阴的平地晾晒换洗衣物,这里靠近寨墙,相对僻静,能听到墙外山林的风声。她正踮着脚,将一件半旧的夹衣搭上竹竿,忽听墙根外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是巡山刚回来的寨丁,似乎在休息。
“……真他娘悬乎!今儿差点就跟‘黑皮狗’(指伪军)的巡逻队撞个正着!就在老鹰沟那边,他们人不多,七八个,但牵着两条东洋狼狗,鼻子灵得很!咱们是绕了老远才甩掉。”
“最近山下风声紧得跟铁桶似的!听说日本人要在咱们这一带搞什么‘治安强化运动’,修他娘的炮楼,拉铁丝网,要把进出山的主要道口都封死!”
“还不是为了掐咱们的脖子?咱们寨子地势险,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上来,可山下那几个偷偷给咱们送盐、送铁、送消息的村子,怕是要倒大霉!断了这条线,咱们就是瓮里的王八,迟早……”
“大当家这几天眉头拧得能拴驴,肯定在琢磨法子。不能总让兄弟们憋在山上当缩头乌龟。”
“诶,你说……大当家带回来那个曹姑娘,细皮嫩肉,知书达理的,真是留着当压寨夫人的?我看大当家对她,跟对以前顺手抢回来、玩几天就丢开的女人,不太一样啊……”
“闭嘴吧你!嫌舌头长是不是?大当家的事也是你能瞎琢磨的?干你的活去!”
声音渐渐远去。曹蕾蕾晾衣服的手停在半空,心绪骤然翻腾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日本人要封锁山区?修炮楼?拉铁丝网?寨子的处境原来如此危急?那几个暗中帮助寨子的村子……赵一虎会怎么做?他真敢为了那些村民,去撩拨日本人和伪军?而关于自己的议论,更让她心烦意乱,面颊微微发烫。她确实能感觉到赵一虎态度的微妙变化,那偶尔流露的笨拙关切,与最初那句赤裸裸的“压寨夫人”宣言,似乎有了些许不同。但这并未让她感到安心,反而更添忐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就像一只暂时被关在笼中、得到尚可温饱的鸟儿,不知道那看似粗豪的主人,何时会真正伸手,将她彻底纳入羽翼之下,或是……另有安排。
她心事重重地抱着木盆往回走,经过寨子中央那间最大的、被称作“聚义厅”的木屋后窗时(窗户开着一条缝透气),里面传来赵一虎和几个头目激烈争论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不能再等了!鬼子的刀已经架到那几个村子乡亲的脖子上了!他们帮过咱们,给咱们送过盐、报过信,不能见死不救!”
“救?怎么救?就凭咱们这几十号人,几十条破枪?去跟鬼子的机关枪、小钢炮硬碰硬?那不是救人,是送死!还得把寨子搭进去!”
“不救?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鬼子祸害,被逼着修炮楼、当顺民?以后谁还肯帮咱们?盐铁粮食断了来路,咱们自己在这山上喝西北风吗?迟早也是个死!”
“大当家,你拿个主意!弟兄们都听你的!”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曹蕾蕾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躲在窗侧阴影里。
良久,赵一虎低沉而坚决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实心木头上:“救,当然要救。咱们明月寨能在山里立住脚,靠的不是石头墙,是‘义气’两个字!对帮过咱们的乡亲见死不救,那咱们跟山下的‘黑皮狗’、跟赵老驴儿那种杂碎,有什么分别?”
他顿了顿,似乎在地图或沙盘上比划着,声音更冷,也更清晰:“但不能硬拼,那是找死。鬼子修炮楼拉网,咱们就给他撕开!趁他们立足未稳,人手分散,材料堆积,咱们就打游击!夜里摸下去,专挑他们防备薄弱的地方:烧他的木料堆,炸他的采石场,摸掉他落单的哨兵,劫他运材料的车队!一击即走,绝不纠缠。让他们日夜不宁,进度迟缓,知道这山里,不是他们说了算!”
“同时,”他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安排寨子里的老弱妇孺,还有那几个村子信得过的、愿意上山的乡亲,分批往更深、更隐蔽的老林子里转移,提前储备过冬的粮食和物资。咱们在前面顶着,给他们争取时间!”
窗外的曹蕾蕾,听得心惊肉跳,手脚冰凉,却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击着她的胸腔。主动去打日本人?为了那些可能素未谋面的村民?这个土匪头子,这个将她掳来、言语粗鄙的男人,心中竟然藏着这样的血性与担当?这与赵家那些为了一点私利便不择手段、与叶家那种为了所谓“体面”便可牺牲女儿幸福的做派,与她认知中所有“体面人”的行事逻辑,都截然不同!野蛮?或许。但那种在绝境中迸发出的、近乎本能的抗争与守护,却带着一种令人震撼的、原始的力量。
她不敢再听,抱着木盆,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开,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木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口仍在剧烈起伏。乱世之中,似乎真的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无论是深宅大院里的“少奶奶”,还是啸聚山林的“土匪”,都被卷入了这场越来越近的、名为“战争”的滔天洪流。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床铺下那个硬硬的角落,那里面藏着关于“北边货”的秘密。这秘密,是否也像一颗投入洪流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将她也推向漩涡的中心?自己这个意外的、微不足道的闯入者,又将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是随波逐流的浮萍,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在大别山游击区边缘那个临时而隐蔽的营地里,叶梓轩的队伍得到了一段难得的、相对稳定的休整期。与杨队长游击支队的接触比预想的顺利。那日鹰嘴崖下,叶梓轩孤身赴约,见到了游击支队的负责人杨大山——一个三十多岁、身材精干、目光炯炯、言谈举止间带着一种农民式的质朴与军人特有坚毅的汉子。两人一番交谈,彼此试探,又都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杨大山坦言支队物资匮乏,但可以为他们提供一处相对安全的隐蔽营地、部分粮食,以及力所能及的医疗帮助(支队里有一位懂草药的卫生员)。作为交换或“学费”,叶梓轩需要派出有经验的老兵,帮助游击队训练新兵的战术动作、射击技巧,以及在条件允许时,配合支队进行一些军事行动。
叶梓轩答应了。他的队伍撤到了游击队指定的、一处更为隐蔽险要的山谷营地。粮食虽然只是糙米杂粮,但足以果腹;那位卫生员用草药和有限的西药,精心照料着重伤员,情况逐渐稳定。作为回报,叶梓轩亲自挑选了几名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由王茂才带领,开始对游击队挑选出的几十名新兵进行基础军事训练。从如何持枪、瞄准、射击,到如何利用地形地物、交替掩护、战术队形,这些在正规军看来是最基础的东西,对很多刚刚放下锄头拿起枪的游击队员来说,却是保命杀敌的关键。
苏曼则与游击队的政工干部接触更多。她带回了一些油印的、纸张粗糙的宣传册、小报和理论书籍。叶梓轩在夜深人静时,会就着松明火把微弱的光,仔细翻阅。里面的观点、论述,与他以往在军校、在国军部队中所接触的、所信奉的,有很大不同,甚至可说是尖锐对立。它们谈论阶级,谈论土地,谈论为谁打仗,谈论一种全新的、名为“人民战争”的军事思想。起初,他感到隔阂,甚至有些本能的反感与警惕。但随着阅读的深入,结合这些日子亲眼所见的游击队与当地山民之间那种水乳交融的关系(山民们会冒险为他们送粮、报信,掩护行踪),以及游击队战士那种虽然装备低劣、但战斗意志高昂、纪律严明(尤其是对百姓秋毫无犯)的状态,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开始悄然松动。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异端邪说”中的某些部分,似乎……更能解释眼前这支队伍为何能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生存、战斗,并且得到民众的支持。
这天,杨大山亲自来到叶梓轩的营地,两人避开旁人,进行了一次更深的长谈。杨大山态度诚恳:“叶营长,你们是正规军出身,打过硬仗、大仗,我们很佩服,也很需要你们这样的军事人才。如今国难当头,抗日是每一个中国人的本分。贵部如果愿意,可以暂时编入我们支队的战斗序列,大家统一指挥,共同行动,这样在情报、补给、协同作战上,都能更有力。当然,如果贵部仍心系原部队,待时机成熟,我们也可以协助你们寻找归建之路,绝不阻拦。”
这是一个更加明确的、带有招揽性质的提议。叶梓轩没有立刻答复,只说需要与部下充分商议。送走杨大山后,他召集了所有班排长以上骨干,在营地里开了个会。意见纷纭,莫衷一是。一部分人(多是原桂军老兵)认为,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且对“那边”的政治主张心存疑虑,应尽早设法归建;另一部分人(以王茂才等年轻军官和部分士兵为主)则认为,归建希望渺茫,现实是活下去、继续打鬼子,游击队能提供这些,而且他们打鬼子不含糊,对老百姓也好,值得合作;还有一部分人,则持观望态度。
王茂才私下对叶梓轩嘟囔:“营长,跟他们干,打鬼子没说的!就是……他们那边,规矩是多点,还要学这学那,开会讨论,有点……麻烦。”
苏曼的看法则更为透彻,她私下对叶梓轩说:“营长,我观察了很久。他们的战斗力,不仅仅来源于勇敢,更来源于一种……组织方式和信念。他们让每一个士兵明白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军队模式,或许……更适合敌后这种极端环境下的持久斗争。”
叶梓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与挣扎。他想起淞沪、台儿庄战场上倒下的弟兄,他们为保卫国土流尽了血;想起自己离乡时对母亲、对曹蕾蕾许下的“报效国家”的誓言;想起如今山河破碎、烽火连天的现实。如果归建之路已断,那么,在哪里,用什么方式继续抗击日寇,是否真的那么重要?难道仅仅因为“阵营”不同,就要放弃与一支同样在流血牺牲、并且看起来更接地气、更有生命力的抗日力量合作的机会?可是,若选择加入,则意味着与他出身、受训、曾经信仰并为之战斗的体系,产生某种程度的割裂,未来又将如何?他的家人(母亲)、他的……蕾蕾,会如何看待他的选择?
夜深人静,他再次独自走上营地旁的一处高坡,仰望星空。山区的秋夜,星空格外璀璨,银河如练。他掏出怀中那块停走的怀表,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细微的裂纹,仿佛能触碰到另一个时空的温度。蕾蕾,如果你在我身边,你会希望我如何选择?是固执地坚守那条看似“正统”却虚无缥缈的归途,还是抓住眼前这条可能布满荆棘、却能让我手中枪继续射向敌人的道路?你会理解吗?还是会……更加失望?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收起怀表,将它紧紧贴在胸口最里层,仿佛要将那份冰凉而沉重的牵挂,深深埋藏。然后,他转身,望向山下游击支队驻地隐约闪烁的、零星却温暖的灯火。那灯火虽然微弱,却在这漆黑的山野中,固执地亮着,仿佛在黑暗中开辟出一点点坚实的、可供立足的光明之地。他心中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正在向着那片微弱却顽强的光明,缓慢而坚定地倾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