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斯在《情人》的开篇写下那句著名的“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像是时光的背面突然翻转到眼前,衰老的美被重新看见。这种逆时而来的注视,其实已经暗含了整部小说的内核——野。野从来不是青春的特权,它恰恰是那种拒绝被时间、道德、习俗规训的东西,在一个十五岁半的少女身上以最惊人的方式显现,又在衰老的记忆深处重新被认领。
野的第一层,是地理意义上的荒漠与它的馈赠。湄公河的浑浊水流、热带植物疯长的潮湿、无边无际的稻田在烈日下蒸腾出热气,这些都不是背景,而是塑造人的原始力量。女孩在永隆的平原上长大,她描述那种“带着野性的好奇心,缺少教育,缺少女孩子家的羞怯”,这种羞怯的缺失,正说明了她的精神没有长出多余的防护层。社会通常在女孩身上培植两样东西:羞耻感和得体的举止,可她面对的是一片无遮无拦的炎热大地,一个整日沉溺于酒精、情绪极不稳定的母亲,一个从未在土地上收获过什么的家。这种环境教给她的是更直接的生存法则——要么被吞噬,要么长出比羞耻感更坚硬的东西。所以她站在湄公河的渡船上,穿着母亲的旧丝裙,脚踩镶金边的高跟鞋,戴一顶男人的平檐帽,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故意的、不容忽视的突兀。那不是打扮,那是宣示:我还没被驯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