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和梅子在城里相遇,我们都很高兴。因为上次见面,还是梅子结婚那天,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这次见到梅子,我还是非常吃惊的。梅子显得特别憔悴,头发干枯杂乱,穿着以前常穿的那套衣服。
她刚结婚半年,按理说还是新婚燕尔,幸福甜蜜的时刻,怎么是这样一副落魄的样子呢?而且我还悲催地发现,她的左耳失聪了。
我拉着她坐在街边树荫下的长凳上,听她娓娓道来。
梅子说,两个人本来就是亲戚家的朋友介绍认识的,没有感情基础。又因为当时母亲病重,说要亲眼看到梅子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有个自己的家,她才能合上眼放心离开。
父亲早年离世,母亲含辛茹苦抚养三个孩子长大,姐姐嫁到了七里镇,有了自己的儿女,生活得安稳幸福。哥哥娶的是河西的姑娘,结婚以后,嫂子经常经常无事找事,颐指气使,气得老妈毫无办法,弄得家无宁日,一地鸡毛。
这样过了两三年,梅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母亲的身体也垮了,送去医院检查后医生确诊是胃癌晚期,有扩散的迹象,只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了。
梅子想到母亲越来越消瘦的脸庞;想到母亲不舒服时弯着腰满头大汗拼命忍受的样子;想到母亲吃去痛片从一次一片增加到一次两片,甚至三片;不知劝说了多少次,让母亲去医院检查,可母亲总说是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母亲拒绝做手术,也拒绝去外地治疗,她在医院住了一周就出院回家了,母亲说家里轻松自在,不吵闹,空气也好。医生开了很多药,中医和西药都有,叮嘱按时服用。
梅子和哥哥姐姐拗不过母亲,只能接母亲回家。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梅子的婚事,每当有亲戚邻居来看她,她就拜托他们给梅子介绍对象。
梅子自从初中毕业后,就和母亲一起面朝黄土背朝天,过起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乡村生活。她没有喜欢的男生,也没有谈过对象,只能走上了相亲之路。
见过了几个男青年之后,都没有进展。不是互相看不对眼,就是家庭的原因。后来梅子和转渠口镇的一个男青年小吴见了一面,介绍人是梅子母亲娘家亲戚的远亲,说彼此先交往交往,如果合适了就继续发展,如果不合适了就各走各的路,不要耽误彼此。
小吴爽快地答应了,梅子也只能点头,因为母亲的病情等不起了。
母亲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她一日比一日消瘦,有时几乎吃不下饭,只能打点营养素。一天母亲疼痛难忍,半夜里吐了一口血。
梅子抱着母亲哭得稀里哗啦,知道母亲时日不多,于是决定和认识了一月上下,见过三次面的小吴订婚。
02.
因为我和梅子是初中同学,相处默契,关系很好。所以梅子订婚的前几天邀请我和她一起去沙洲市场买衣服,扯布料。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很流行扯布料让裁缝做衣服。
那天梅子和我在沙洲市场北门大红门门口见到了等在那里的小吴。他中等身材,黑红皮肤,穿着一套灰色的西装,一双黑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大挎包,有点滑稽和夸张。见到我们腼腆地笑着打了招呼。
沙洲市场二楼不但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布料,做上衣,做裤子的,男式和女式的,床上用品都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还有好多裁缝在裁剪、缝纫、做工。
我们逐个摊位开始转悠,梅子每看中做上衣的布料,或者做裤子的布料,就询问小吴的意见。小吴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脸上毫无表情,淡淡说,刚来,再转转,再看看。谁知我们转完了整个二楼,都没有扯上一块布料。
我不由得又看了看小吴手里提着的那个大挎包,更加觉得越发滑稽和夸张,一件布料都舍不得扯,还拿那么大的挎包,是来做样子的吗?
小吴看到我盯着他的大挎包若有所思,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地向前走。梅子无奈地看看我,我们只有跟在小吴后面。
走到东门口正好有家卖饰品的小商店,一只冰柜很显眼地摆在门口一侧。梅子询问我喝饮料还是吃雪糕?让小吴请客。我说那就雪糕吧。
一会儿,小吴拿着两个雪糕过来了,给梅子和我一人一个。
我忍不住问小吴,怎么没有给他自己买?
小吴尴尬地搓了搓手,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他不渴,也不喜欢吃雪糕。
虽然雪糕是我们女孩子特别喜欢吃的,但那天的雪糕梅子和我都吃的没滋没味,尴尬至极!
这时小吴提议,去三楼的服装区看看,我们欣然同意。当时我们俩还悄悄说,布料扯上还要量尺寸、裁剪、缝纫、熨烫、制作,需要时间等待,如果有合适的成品衣服买上几套换着穿也行。
梅子和我走在前面,小吴提着空空的大挎包跟在后面。我们一边走,一边看,看到喜欢的衣服就让梅子试穿,然后询问小吴的意见。
小吴说还可以,可一问价格就摇头了。对柜姐说,这么一套衣服就一百多块钱?是不是欺负我们不识货,趁机想宰客呀?
柜姐耐心地给我们解释,衣服做工精细,保证质量。从兰州正规厂家亲自看好,选好,亲自带过来的,就卖得成本价,没有高卖,更没有宰客。
可小吴就是很固执,一个劲地和柜姐争论。弄得我们很尴尬,只好放弃,重新换一家再试穿。一百多块钱的嫌贵,梅子就先问价格,试穿一百以下的衣服,可小吴还说太贵。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技重演,最后弄得我们很没有面子。梅子有点生气,试穿了几次衣服,再也不试穿了。
我只好对小吴说,如果成品衣服觉得贵,那就返回二楼,把之前看好的布料扯上让裁缝做,这样算下来便宜一点,不过就是要等几天。
小吴看着我们不情不愿地说,那就走吧。说完他不管不顾一个人前面走了,我们只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谁知下了三楼,到了二楼门口小吴竟然没有进去,一个人顺着楼梯大摇大摆地下去了。
我看着梅子说,这个小吴连一个雪糕一瓶水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太吝啬了。你看好的布料,试穿过的衣服,他也不买,还提着那样大的挎包,哪里是来买衣服的?根本就是做样子来了!趁现在没有多少感情,也没有花他的钱,不如分了吧!
梅子看着我,不置可否。一会儿她轻声说,我再考虑考虑。
我是个直性子,就快言快语地说,换了我,根本看不上这样的男人!你也不要着急,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很多,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梅子只是说,我再考虑考虑吧。
我们出了沙洲市场大红门,看到小吴在马路对面站着,眼巴巴地看着我们这边。
我对梅子说,好好考虑一下吧,不要太勉强自己,你要记住,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我就不当电灯泡了,你们去转吧,小吴在等你,我去图书馆看会书。于是我们就分开了。
过了十来天,梅子骑着自行车来到我家,邀请我参加她的婚礼,让我去送亲。她说那天分别后,小吴的家里人批评了小吴,她和小吴第二天又去了沙洲市场,扯了几件布料,又买了几套衣服。昨天已经订婚了,过三天就是办婚礼的日子。
结婚的时候,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都来了,我们还专门去看了看卧病在床的梅子妈妈,她已经骨瘦如柴了。加上梅子的哥哥姐姐和亲戚家的表兄妹,我们送亲的一共有十二个人。
我们坐着小吴家租的一辆面包车,一直向西北方向行驶,不知拐了多少个弯,也不知走了多远崎岖不平的沙土路,终于在一个独栋的院子门口停下。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合院,四周的白杨树长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大门口旁边还停放着一台七八成新的红色四轮拖拉机。
噼里啪啦的鞭炮过后,先招待的娘家人,就是我们这些送亲的,我们先吃了一顿西餐。等新郎新娘换好衣服,正式开始结婚典礼。证婚人讲话,宣读结婚证。接着司仪上台继续主持婚礼,到新人讲恋爱经过这个环节时,大家都开心地笑闹着,起哄着,期待新人能讲个恋爱经过。
众目睽睽下,小吴冲大家摆摆手说,不讲了,不讲了……
司仪征求新娘的意见,年轻人们都在起哄。只见梅子面红耳赤,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司仪见好就收,说:因为时间关系,让两位新人到洞房花烛夜再讲,现在继续下面的流程!于是新人行礼,拜谢天地、父母和亲朋好友…礼成后,又在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新人进了洞房。
我们这些送亲的又吃了一顿宴席,房前屋后转了转,告别新人,就坐着小面包车回来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只是,梅子结婚还不到十天,她的妈妈就去世了。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又去参加葬礼,梅子披麻戴孝,双眼红肿的像两只核桃。她见到我们,又开始流泪。我们强忍泪水,拉着她的手,劝她节哀顺变,也劝她坚强些,以后的日子还长……
03.
我和梅子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我关切地询问她,耳朵怎么啦?是小吴打的吗?
梅子黯然地点点头,继续说,由于结婚比较匆忙,没有多少感情基础,也对小吴和他的家庭了解甚少。当真正过起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才发现小吴家里有多穷!
原来订婚和结婚时摆在大上房的彩色电视机和飞鸽牌女士自行车,是借的队上上个月结婚的一对年轻人家的。大门旁边停放的拖拉机也是借的队上人家的!
其实贫穷不可怕,可怕的是小吴脾气暴躁,还经常酗酒、打牌赌博。喝醉了就回来吵架,手气不好赌博输了,也冲梅子发火!尤其是母亲刚去世那段时间,梅子一时接受不了母亲去世的打击,给母亲烧过头七纸后,她回来时就病倒了。
没有人陪伴,没有人诉说,只能以泪洗面。
每次小吴喝醉酒回来,或是打牌回来,都要强行和梅子同房。稍有不从,不是骂骂咧咧,就是拳打脚踢,说媳妇是花钱买来的,任他骑来任他打!她的左耳就是小吴喝醉酒后,一个巴掌扇过来,她来不及躲避,又撞在墙上,从那之后就聋了。
我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现在心乱如麻,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丝毫没有盼头。想分开,可是又怀孕了,已经四个月了。
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虽然小吴脾气不好,又有家暴倾向,但毕竟梅子肚子里有了新生命,孩子是无辜的呀。
望着梅子空洞而无神的眼睛,我只能安慰她,还帮她出主意,要么就借助村上,或者妇联的力量,对小吴批评教育,调解调解。如果他悬崖勒马,改过自新,改掉坏习惯,你们就好好过日子,等待新生命的降临。如果他真正一意孤行,恶习不改,就考虑分开吧!孩子生下来,咱们自己养育,我当孩子的干妈。
虽然那时候我还没有恋爱,也没有成家,但是自己姐妹的事儿,就是自己的事儿,梅子很信服我。还说自己特别后悔,当初没有听我的建议,没有快刀斩乱麻,没有果断地分开,导致现在这样的苦果。
我只能不断安慰她,说送她回家,帮他们夫妻调解调解,或者一起去寻求妇联的帮助。
梅子坚持不让我送她回家,说她经过我的开导,心情好多了。她也要挺起脊梁做人,再不能唯唯诺诺,逆来顺受。
我把梅子送到回家的出租车上,一再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再不要让自己受伤,梅子点点头,说知道了。
04.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记得是"七一建党节"前夕,村上组织全体党员去参观游览西千佛洞,影视城和党河水库。当大巴车在党河水库的停车场停下,我下来时,突然眼前一亮,发现梅子在路边的一排平房门口站着。
大伙儿都去参观党河水库了,我和梅子就坐在餐厅里的长凳子上说悄悄话。
梅子说,她给党河水库五六个职工做饭,刚来这里一个月。
我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你现在好吗?待在这里寂寞吗?适应吗?做饭累不累?
梅子笑了笑说:你还是以前的直性子,说话心直口快。现在挺好的,也适应了,平时只做五六个人的饭,偶尔有领导检查工作会加餐,也不太累。
接着我们又聊到了梅子的感情问题上。
梅子说,那次咱们分别后,我就去大队部找了村长和妇联主任,说了自己的处境。村长和妇联主任专门去家里,找小吴调解家庭矛盾。当时小吴认错态度很好,说愿意改掉坏习惯,好好过日子。可是好景不长,安稳过了一个多月,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梅子实在无法忍受,就一个人偷偷去医院里,做了流产手术。医生说,孩子虽然已经五个多月了,但发育得不是很好,如果大人不调节心情和增加营养,以后流产的机率很大。只是很可惜,是个男孩。
梅子后来又去找村上和妇联主任,如果村上不配合,她只有站着进来,横着出去。最后调解无效,在村上和妇联的协助下,她和小吴是强制离婚的。
我拉着她的手,安慰道:过去的就过去吧,不要想太多,我们来日方长,未来可期。
梅子也笑着说,我们来日方长,未来可期。
接着,梅子起身,从墙角的大缸里舀出来一勺子浆水,说自己做的,让我提点意见,看她的手艺提高了没有。
我咕嘟咕嘟喝下去几大口,惊喜地说,味道好极了!清凉可口,还有淡淡的清香味。
梅子也笑着说,听到你的肯定和赞扬,那就说明我的手艺提高了,哈哈哈!
哈哈哈!我也大笑了。
接着,我又咕嘟咕嘟,把勺子里剩余的浆水喝完。味道好极了!清凉可口,还有淡淡的清香味。
(本人原创,首发《美鸿悦读公众号》7.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