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人家掰了,宓哥也凌乱了。
本来叫他帮着灭火,结果,自己心里竟生起了情火。他毫不客气地喜欢上了毛彦文。
(所以说呀,两口子的事还是内部解决的好。朱同学和毛氏亏得掰了。要不掰,头顶生长出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也不意外。)
有机可乘,则伺机而动、见机行事。
宓哥找到毛说:鹅爱你。
——宓哥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有家室的人,他最初腻歪自己媳妇时,并没打算离婚。等悄悄把毛彦文装进小心脏后,人家宓哥偷偷找到好友陈寅恪讨教:娶俩老婆的话,上哪找理论找依据?
陈大师正色道:“……勿存他想。双妻制度,亦不可行。"
听到"三百年来一大师"、"教授的教授"如此凛然劝告,咱宓哥并不死心。
你不帮兄弟,兄弟自个儿帮自个儿!
有心人,天不负。依据找到了呢!人家拿着依据找毛彦文去了。
他对她说:知道尧不?知道尧有娥皇、女英两个闺女不?知道舜不?知道舜的媳妇就是这姐俩不?——你看看,从尧舜那么早的时候起,一个男人就俩媳妇了。舜那俩还是亲姊妹呢。鹅滴彦呀,要不,咱学习学习古圣先贤?
可是宓哥啊!你一厢情愿忙活了半天,人家说过要和你一起学习来吗?
因而,换来一顿批评教育是必须滴。
毛彦文历经两段失败伤心的情感,对婚姻正心灰意冷。宓哥有心,她并无意。见吴宓如此可笑甚至无聊无耻,遂予以驳斥。
"……彦何人斯,敢冒此不韪?
"不特非彦之素志,彦且耻闻之矣,吾辈固以友谊始,而以友谊终者也。
"此后幸先生万勿以此事扰心一姊之心境,即自己亦不应有此思念。
"幸心一姊为一贤淑女子,不然,苟生误会,至令府上各人起不安之态,则彦虽非作俑者,而先生已陷彦于罪矣。"
有礼有节,态度鲜明:我木有那个胆也木有那个心,咱俩是一生的朋友而已。你别搅扰俺心一姐姐也别陷罪于我,不然误会了都不好吧?
"宓"这个字,是安宁、静默、秘密、不公开的意思。
冠上吴姓呢,一切就反过来了。
毛说的够清楚了吧?你一结婚的人应该是能听懂吧?
但,这个人是吴宓教授。他没听懂也不想懂。反而,他恍然了个悟:合着是陈心一碍事啊!那还探讨什么双妻制,离了不就得了!
财迷心窍,情也能。
《吴宓日记》第二册第35页记着陈寅恪在美国时对宓哥说的一番话,有这么一段:
"娶妻仅生涯中之一事,小之又小者耳。轻描淡写,得便了之可也。不志于学志之大,而竞竞惟求得美妻,是谓愚谬。”
用笔写下了却未必会用心记住。宓哥沉陷在自己的逻辑里,终是抛妻弃女,做出了"愚谬"的绝情事。
竟然还登报启事,竟然还赋诗感怀,竟然还在诗中大发感慨:
——廿年惭愧说真爱,孤梦深悲未有涯。
之后。
无婚姻羁绊的宓哥无所顾忌地展开了追逐。
人家就是不答应。
怎么办?叫你你怎么办?
宓哥没有知难而退。宓哥干了件惊世骇俗的事。
他作了首诗,1931年公开发表在《大公报》上:
“吴宓苦爱毛彦文,三洲人士共惊闻。
离婚不畏圣贤讥,金钱名誉何足云。”
舆论大哗。本是两人之间的事,这下真让亚欧美三洲人士瞠目结舌了。
这哥们以为这不过是个人的私事。他忘了自己还是个社会名流,颇具影响力呢!
——你寄几有时不光你寄几。
他的朋友圈大感丢脸、可笑,便派金岳霖找他谈话。
风雅颂、赋比兴,诗之六义焉。
逻辑学家、哲学家老金,用了“比"的手法:宓啊!有些事做就做了,不一定非要宣传嘛!我们天天上厕所,我们说出去了吗?没有嘛!
多么生动!多么通俗易懂!多么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老金嘴里叫着宓,八成心里忘了这真是宓。不然,他会料到什么的。
果然。
吴宓一听,心勃然兮脸大怒,手拍案兮口大骂:你这厮胡言乱语!我的爱情不是上厕所,厕所更不是毛彦文!
一刻拍案惊奇。
女人怕追。人类作为一种直立行走又会说话的动物,很奇妙。女人更妙哉。
后来,毛彦文说:好吧。
吴宓该消停了吧?
错。又一轮折腾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