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临江皋而望春兮，观万象之澄鲜。
感明月之亘古兮，忽泫然而忘言。
彼骚人以香草寄思兮，吾独取此浩渺之长川。
遂铺采摛文兮，体天地之循环。
乱曰：江月无穷而人生有涯，知大块之假我以文章兮，故聊赋此以存其妍。
第一章·春江汇海
春江渺渺兮何极，接东海之洪涟。
冰澌融而水脉动兮，阳气发乎山川。
望江流之逶迤兮，若青罗之蜿蜒。
忽平畴之在目兮，复激荡以争先。
尔其冰澌融而水暖，蒹葭摇而风软。
渔人结网以候潮兮，盼春水之既满。
有孤鸿自南归兮，鸣嘤嘤而云缓。
江豚夜拜轻浪兮，知天时之交转。
听橹声之伊哑兮，穿晨雾而渐远。
叹物理之各遂兮，吾亦乐此晴旴之乍展。
第二章·海上明月
夫何明月之皎皎兮，出洪波以徐行。
若骊珠之潜吐兮，破苍茫而独莹。
初含睇于海屿兮，转流眄于江城。
光未满而清辉溢兮，体尚柔而势已横。
升扶桑之万丈兮，濯咸池之泠泠。
顾人间之灯烛兮，皆敛芒而若星。
照千古如一瞬兮，阅尘劫而不惊。
彼游子之仰视兮，忽沾襟而泪零。
问明月以何求兮，但循环其晦明。
唯江流与之终古兮，相吞吐而无声。
第三章·滟滟随波
月华泻地兮流霜，随波滟滟兮悠长。
灏灏皑皑兮万里，何处春江兮无此光？
或碎为金鳞兮，随细浪而跳荡；
或铺为素练兮，亘长天而浩茫。
入清流而沉璧兮，影不随波以迁逝；
映深潭以涵虚兮，神愈静而弥彰。
穿花林而皆似霰兮，堕枝头而微扬。
白沙与玉汀莫辨兮，唯觉此身之在琅嬛之乡。
揽流光以自照兮，惊华发之早霜。
欲掬水而捧月兮，指才触而已亡。
知清景之难驻兮，转怅然而神伤。
第四章·江流芳甸
江流宛转兮绕芳甸，挟灵气兮过平川。
汀洲暖而兰吐秀兮，泽畔润而蕙含烟。
桃李无言兮临水照影，落英有意兮逐波成涟。
蜂蝶迷于幽香兮，循岸而盘桓。
游女采杜若兮，遗所思于远天。
牧童吹短笛兮，和渔唱于洲前。
春气发而百草滋兮，物各欣然。
唯征人对此韶景兮，感孤寂而难宣。
花开花落兮自有时，水逝水回兮无息肩。
独徘徊于江畔兮，谁可与话此婵娟？
第五章·月照花林
月照花林兮光陆离，枝影横斜兮水之湄。
花受月而愈洁兮，月得花而更奇。
红白参差兮如缀琼瑶，深浅掩映兮似织云机。
风过处而花雨坠兮，月光为之碎而霏微。
花落于月前兮，不辨其为花为月之辉；
月穿于花隙兮，难分其为月为花之帏。
宿鸟惊而飞起兮，误月影为曙晖。
夜虫鸣于蕊底兮，饮清露而声稀。
叹良辰之美景兮，奈何乎我独支颐？
愿花长好而月长圆兮，共此春宵以忘归。
第六章·江天无尘
江天一色兮无纤尘，唯明月孤悬兮如轮。
星汉隐其芒兮，云翳敛其痕。
太虚广漠兮唯有气，上下澄澈兮无垠。
视之不见其端兮，听之不闻其喧。
触之无物兮，思之恍然若存。
此非人间世兮，直欲乘清风以游昆仑。
目极千里兮心摇摇，魂将飞兮不可招。
觉身如粟兮寄大块，忽忘我之为谁兮之晨。
乾坤为逆旅兮，光阴为过宾。
何所思兮何所待，唯有此孤月与江魂。
第七章·孤月问人
江畔何人兮初见月？江月何年兮初照人？
冥冥太古兮谁能记，杳杳洪荒兮不可询。
自浑沌之既辟兮，此水此月已为邻。
见羲和之御日兮，见夸父之逐尘。
见秦关之汉塞兮，见唐堯与舜民。
英雄枯骨兮皆黄土，唯有清辉兮常新。
问之默默兮无答，但东流之水兮鳞皴。
吾亦将老于江上兮，后之来者复踆踆。
人生代代兮无穷已，江月年年兮望春。
此一问兮亘千古，使志士之泪沾巾。
第八章·人生无穷
人生代代兮如传舍，江月年年兮望如故。
前水非后水兮，流之不息；
前波非后波兮，逝者不驻。
朝如青丝兮暮成雪，昨日少年兮今日父。
唯有此长江兮，送千帆而东注。
悟大化之流行兮，生者不得不生；
知定数之难违兮，死者不得不去。
何戚戚于老病兮，又何营营于簪组？
观鱼跃于渊兮，察鸢飞于昊。
万物各遂其天性兮，吾亦乐吾之晨暮。
感此言而心宽兮，释前疑而自许。
于是携酒登舟兮，任其所之，不复计其归路。
第九章·白云青枫
白云一片兮去悠悠，乘风远逝兮不可留。
过青枫之浦上兮，影落澄潭而含愁。
浦有兰兮撷之谁寄？枫有枝兮栖之谁俦？
望家乡兮渺何许，路漫漫兮阻且修。
云无心而出岫兮，本不知其所求。
人有意而望远兮，遂觉此身之若浮。
山重重兮水复复，烟霭霭兮风飕飕。
目力穷于天际兮，心魂驰于故丘。
忽见新月之乍吐兮，忆昔别之西楼。
问归期之未卜兮，折芳草而泪流。
青枫浦上之落日兮，年年送离人之舟。
第十章·扁舟游子
谁家今夜兮扁舟子？何处相思兮明月楼？
一棹飘然于江海兮，身似不系之舟。
或为利而奔波兮，或为名而远游。
或投笔以从戎兮，或仗剑以寻侯。
皆抛妻孥于故里兮，犯霜露于道周。
月照孤篷之冷兮，风吹客鬓之秋。
夜半闻邻舟之笛兮，声呜咽而啾啾。
问君亦有所念兮，何独起坐而搔头？
举杯邀月以共饮兮，月入杯而光流。
醉卧不知身是客兮，梦魂飞度古扬州。
醒来依旧烟波阔兮，倍觉此身之如囚。
扁舟一叶随波去兮，唯明月与之绸缪。
第十一章·明月楼头
可怜楼上兮月徘徊，应照离人之妆镜台。
光透琐窗而入兮，拂锦衾之未开。
窥空床之半冷兮，触罗幔之低徊。
若有意而相慰兮，实无言而独来。
照昔年之别宴兮，烛泪成堆；
照今日之孤影兮，眉锁难开。
照裁衣之金剪兮，冷铁与俱哀；
照寄远之素笺兮，墨迹已成灰。
玉户帘中卷不去兮，捣衣砧上拂还来。
欲挥之而徒劳兮，欲拒之而愈偎。
于是步檐下而仰视兮，望穿云隈。
愿身随月光兮，飞到郎之怀。
但见星河之耿耿兮，不闻步履之徘徊。
第十二章·相望难闻
此时相望兮不相闻，愿逐月华兮流照君。
音书久绝兮鱼雁沉，山川阻深兮瘴雾纷。
忆共翦烛于西窗兮，话巴山之夜雨；
期同泛舟于南浦兮，采芙蓉之秋芬。
岂料一别成契阔兮，十载未归群。
妾泪已成红冰兮，郎衣尚染征尘。
对明镜而自惊兮，腰围瘦损；
拈绣针而欲刺兮，心绪如焚。
鸿雁长飞兮光不度，鱼龙潜跃兮水成文。
彼物尚可通兮，此情何以云？
唯托江流以寄意兮，恐逝波之沄沄。
又恐郎心似流水兮，一去无垠。
坐待东方之既白兮，露冷罗裙。
第十三章·鸿雁鱼龙
鸿雁长飞兮光不度，鱼龙潜跃兮水成文。
欲寄彩笺兮无尺素，欲托锦字兮无使君。
看北雁之南翔兮，过衡阳而不见；
望江鱼之溯浪兮，跃龙门而空闻。
彼羽鳞之可凭兮，尚不能越此月轮；
况余之孱弱兮，徒辗转于宵分。
月光如水兮浸孤城，浸我罗衣与绣裙。
思亦如水兮无所不入，入我九曲之肠而如焚。
起视银河之渐落兮，牛女犹能一晤；
嗟余与子兮，隔沧海之沄沄。
月有圆缺兮，人无消息；
江有潮汐兮，信无朝曛。
唯有泪珠千万颗，滴入江波与月吞。
第十四章·落花闲潭
昨夜闲潭兮梦落花，可怜春半兮不还家。
潭水澄澄兮映残萼，蜂蝶迷茫兮失芳华。
花片坠而无声兮，惊游鱼之喁喁；
春色老而难驻兮，感时序之咄嗟。
忆花开之灼灼兮，映郎面而如霞；
叹花落之纷纷兮，伴妾影而横斜。
花开易见落难寻兮，郎去易别归难查。
梦里关山犹可越兮，觉来依旧天之涯。
愿随落花入流水兮，流到郎之浮槎。
又恐郎心似流水兮，载花去而不返家。
落花有泪因风雨兮，啼红血于泥沙。
春江有恨因离别兮，生白浪之呀呀。
人卧空潭惊岁晚兮，月斜犹照那枝桠。
第十五章·江水流春
江水流春兮春欲尽，江潭落月兮复西斜。
春与月而俱逝兮，人共影而长嗟。
看江上之馀霞兮，散成绮而将暝；
感鬓边之微雪兮，拭还生而如麻。
春去矣不可留兮，如郎意之难拿；
月落矣不可止兮，如妾命之薄纱。
欲挽春而折柳兮，柳老不飞花；
欲留月而举酒兮，酒醒月已遐。
唯有江水无尽兮，送千春与万家。
送春色入海兮，送月华沉涯。
送少年成翁媪兮，送青丝化鬓华。
见此景而心惊兮，觉此生之如槎。
随波上下兮，不知止于何沙。
第十六章·落月藏雾
斜月沉沉兮藏海雾，碣石潇湘兮无限路。
光渐敛而晦冥兮，星渐没于云岫。
天将曙而风冷兮，浪渐起而声骤。
失玉轮之所踪兮，唯余烟雾之重覆。
望碣石之巍峨兮，在燕山之右；
念潇湘之渺茫兮，在楚云之岫。
一北一南兮道路长，一在途兮一在囿。
此无限之路兮，步步皆成血镂；
此有限之身兮，日日唯耽病酒。
月沉矣不可追兮，如年华之不復；
雾起矣不可散兮，如愁绪之相辏。
独立苍茫而四顾兮，唯闻江风之悲吼。
第十七章·乘月几人
不知乘月兮几人归？唯见落月兮摇情满江树。
或有轻舟之疾下兮，趁月落而还家；
或有征鞍之解辔兮，喜朝霞之在户。
归者自归兮去者自去，月自落兮江自渡。
吾独何为于此滨兮，久徘徊而不悟？
见树影之婆娑兮，月光摇之如醉；
闻栖鸟之惊飞兮，振露珠而如泪。
此摇落之情兮，非独月之所致；
是千古之离人兮，所共积而积此。
情满江而不可收兮，随水流而东赴。
溢为浪而拍天兮，散为烟而罩浦。
于是东方既白兮，万象复其故。
但见春江滚滚兮，送新日之煦煦。
昨夜之情与昨夜之月，并藏于水府。
春江千古兮月千古，人生代代兮亦千古。
月落复升兮江流注，离人愁绪兮满洲渚。
昔张若虚赋此调兮，孤篇横绝乎唐土。
吾今继其遗意兮，愧笔力之腐鲁。
但见江月与江流兮，依旧笑人如许。
揽此景以长歌兮，声与渔榔而并橹。
寄蜉蝣于天地兮，乐天命而自怙。
归来兮！春山已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