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的湿地

      我们村南有一片湿地,俗称”芽庄湖“,是南部山区的水自然下泻形成的,占地约1万亩。北面有个小闸,从湖里下来的溪水潺潺北流,自南而北,从村东侧流过,又流过村北广袤的田野,不知道去了哪里。湖东侧越来越窄,形成一个漏斗状的口,设有一个大型水闸。湖水下泻,往东又折向东北形成一条小河,有一个通俗也很有诗意的名字,叫杏花沟。

      在1980年代以前,满湖都是芦苇,春天一片翠绿,漫无边际,煞是好看。开春后,小伙伴们经常相约到湖里去玩。湖里的出产颇多,印象比较深的有一种鸟,学名不知道,我们当地人都称之为“苇扎拉子”,专门在弱不禁风的芦苇上做巢产卵,小孩子们嘴馋,喜欢去掏鸟蛋,顺便摘草菇酶(现在想来,可能是生了菌的一种草的花穗吧,吃得津津有味,满嘴都是黑)、剜野豆苗。野豆苗带回家做菜,即使不加肉(那时候,不是逢年过节,家里也没有肉可吃),稍微放点油抄一下,就觉得很香很香。地环、荸荠也很讨人喜欢。此外,湖里还有一种特产,叫地梨,表皮颜色乌黑乌黑的,类似荸荠,不过形状、口感大不一样,拇指肚大小,梨状,蒸一下最好吃,面面的、甜甜的,当地有谚语云:“地梨子,一撮毛,不下南洼挖不着。”。

      不过,最令小孩子兴奋的是每年十月底十一月初,收完玉米,种完麦子之后,村里开始组织收割芦苇。男劳动力几乎全部要下湖收割芦苇。芦苇通常打成菠,用以敷屋顶,苇叶和下脚料也一点儿都不会浪费,是老百姓整个冬天不可或缺的燃料。芦苇茬尖尖的,快似刀。下水收割芦苇时,惯例是在鞋子上套上牛皮做的脚套,以防被扎伤,当时一个脚套可以用好几年,每年收完芦苇,家家户户都把脚套洗干净,晾晒好保存起来以备来年之用,届时用水泡几天就可以了。尽管这东西很耐用,总是有使用年限的,每年都需要更新一部分,所以尽管当年严禁宰杀耕牛,我们生产队经过报上级批准,每年都可以宰杀一头牛(一般都是老得不能劳动的或者是快要病死的耕牛),牛皮用来做脚套,牛肉卖掉换钱用作生产队正常运转和分红。牛下货和牛骨加点菜炖汤,为下水收割芦苇的男人们补充体力。这时节,是过大年之外,小孩子们最快乐的时节。快到中午时,小孩子们都不约而同的地往村南的湖里跑,就是为了那口吃。大人们也心知肚明,自己几乎一点也不舍得吃,都留着给孩子们打馋。于是,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成了我们一代人最为美好的回忆之一,挥之不去,历久弥新。

    芽庄湖大部分属于济南市章丘区,少部分属于邹平市,其中,一部分属于我们明集镇,还有一部分属于湖东南侧的青阳镇。印象中, 似乎是1980年代中期,一是上游的济南市修建了几个比较大的水库,湖里断了水源。二是不知道是章丘市的一个印刷厂还是造纸厂,持续地往湖里排放废水,芦苇长势越来越差,同时用途也越来越少。因为受害最大,芽庄村和厂家打了多年的官司,后来在各方的协调下,达成了一种奇怪的和解:厂房赔偿了几台拱土机,村里组织挖了几条纵横水道,让污水顺着水道流淌,其余地方芦苇全部铲除,修成了一方一方的土地,叫做台田,周边种树,中间种庄稼。邹平县大体效仿。积年的湿地骤然消失,野豆子、地环、地梨等也随之绝迹了。

      2019年七八月份,“利奇马”来袭,山东多地淫雨霏霏,遭遇了1960年以来最大的洪涝灾害。起初,芽庄湖上游的几处水库见利而不见害,喜出望外,一个劲地蓄水,很快就超出了警戒水位,而雨水连绵不断,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眼看要溃坝了,才慌了神,开足马力往下游泄洪。芽庄湖水位暴涨,据说,水位最高时还有三四十公分就漫出堤岸了,如果再不提闸放水,章丘区和邹平县临湖的几个村就面临被被淹没的问题,提闸放水势在必行。然而,由于多年干旱少雨,下游河道年久失修,河床泥沙淤积,几与岸平,形同虚设。如果提闸放水,东面几个村眼看就要成熟的玉米等就要被淹没,减产甚至绝收,矛盾异常尖锐。最后,在省市的协调下,上游水库和下游村庄都各让一步:水库停止往湖里放水,湖里积水适量下泻,把损失降到最低,问题才得到较为妥善的解决。

      此后,芽庄湖及其下游河道的疏浚、堤岸的加固、道路交通等配套建设,都引起了各级政府的前所未有重视,湖里的人工林都处理了,靠近堤岸处修了环湖的水道,这片湿地的生态正在一步一步的自然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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