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村八零后眼中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个泼辣的女人。她和小姨是从大山里嫁到我们村的，刚结婚时，村里有人欺负小姨，母亲二话不说拿起铁锹就要打那人，吓得对方几天不敢回家。她还堵在人家门口骂了几天，从那以后，村里再没人敢招惹她和小姨。这件事是我长大后母亲和小姨告诉我的，我听完很惊讶，感觉说的是另外一个人。
母亲还是个较真的人，有件事我一直记得。小时候我买东西，老板少找了一毛钱，她逼着我去要回来。我脸皮薄，不好意思去，她却不肯罢休，甚至吵得邻居都知晓，我委屈得哇哇大哭，最后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把一毛钱要了回来。那时候我只觉得难堪，不知道她为何要为这点小事如此执着。或许她不是较真，是严厉，还是极强的控制欲，直到今天我也说不清楚。
记得上小学时，有一天我发烧不舒服，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打了一巴掌。回到家她追问缘由后，自己上门找那个老师理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论的，我只是记得那个老师很凶，全班同学都怕他。
除去泼辣、较真、强势，她和所有农村母亲一样，一生辛苦劳作，把心思都放在家人身上。我初中时，有一次下大雨，她骑着自行车给我送菜。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一缕缕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在教室门口让老师把我叫出来时，她有些狼狈，笑着把菜递过来，没多说一句话。我早已记不清当时的心情，只记得那个画面。
母亲也很热情好客，父母结识了很多亲戚朋友。他们相互串门，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刻：大人们聊天打牌，孩子们玩耍打闹，轻松惬意。和大家一样，我的童年既充满了天真快乐，也夹杂着无限的烦恼忧伤。
小时候，父母常常争吵，父亲为人老实、性格温和，经常被母亲怼得说不出话。在她性格影响下，姐姐也成为了一个强势的人。那些年，家里的气氛常常由母亲和姐姐主导，我和父亲更多是沉默、服从的一方。
长大后，我总想着逃离这种压抑的氛围，去了很远的地方读大学，潜意识里就是想躲开母亲的掌控，甚至是有些害怕母亲。那时候的我，只觉得母亲的强势和严厉是一种束缚，悄悄选择了逃离。毕业后我一直在外地打工，很少回家，甚至父母在老家新建房子，我也没有能提供什么帮助。再后来我顺利结婚生子，和父母若即若离，只有每年过年放假回去陪伴他们。
前几年，家里突然遭遇了一次大变故。父亲得了重病，住进ICU抢救了一个月。我在医院外给母亲租了房子，陪了她一周。平日里从不示弱的母亲，到了夜里绷不住，会小声跟我诉说心里的委屈，埋怨老天不公。可到了白天，她收起情绪，和我一起买菜做饭，按时探望父亲，半点不敢懈怠。
后来父亲转回老家医院休养，病情时好时坏，近一年的时间都躺在床上不能自理，照顾父亲的重担，全压在了母亲一个人身上。那段时间，我远在外地，只能在节假日回去帮衬一二。照顾父亲的日子里，我要给父亲送饭、陪他聊天、帮他大小便、擦身洗澡。无法想象那些大部分没有我在的时间里，这些事情都是母亲一个人做的。后来我回外地工作，心里始终提着一口气，生怕远在老家的母亲撑不住、会崩溃倒下。可母亲硬是熬了过来，从未有过一句抱怨。
如今父亲早已痊愈，家又归于平静。而母亲也老了，从前那股泼辣劲儿、强势的态度，全都被岁月磨平了，她变成了一个温和的老太太，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锋芒。
现在我看着自己逐渐长大的孩子，回忆过往，才真正体会到为人父母的不易。当年我在外地上大学，父母靠着种地，撑起我所有的费用，自己舍不得买一件像样的衣服，穿的都是别人送的。即便日子如此拮据，他们还早早为自己买了养老保险，不想日后成为我的负担。现在母亲手头宽裕些，还时常拿出钱来补贴我。
母亲或许有些重男轻女，加上我性格懦弱乖巧，不如姐姐能干独立，她对我格外偏爱，把为数不多的温情，全都给了我。她用一生的强硬和泼辣，替我挡下了外面的风雨。对于习惯躲在母亲后面的孩子来说，强势和控制变成了一种温柔，这或许也是我的命运。
我常常在想，父亲那场大病，像是一次长期隐忍压抑后的无声反抗。如果没有母亲的独立担当，父亲也无法恢复健康，命运好像在这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不知道是好还是坏。母亲这一生的付出和艰辛，似乎都来源于她的强势——她的泼辣和强势，替代了家人的担当，让自己成为这个家里最辛苦的人。如果她的性格能多一些柔和，她的人生或许能轻松许多。
写到这里，我又想到了姐姐。如今她也为人母，同样为家庭承担了太多压力。看到她强势安排孩子的样子，似乎也有些母亲的影子。但这些不是她们的错，时代局限、家庭环境、个人认知，加上母亲身份，多种因素成就了她们坚强、独立、强势逼人的性格底色。性格即命运，真实又无奈。作为亲人，我很心疼母亲和姐姐。面对她们的倾诉，我又不知道如何安慰，有时候只能和她们相拥而泣。
现在我终于看到了完整的母亲：她是一个外表强势较真，而内心热情善良的女人。她并不完美，她只是一个平凡女人，一个被时代和命运裹挟、用一生的辛劳扛起家庭、用自己的方式爱孩子的妈妈。
我终究没学会母亲的热情大方、据理力争，依旧是内向温顺、习惯退让，并没能成为她曾经期待的样子，没能像姐姐那样独挡一面。现在母亲老了，也许她早已没有了期待，她只是接受了现在这个没能让她骄傲，也没太失望的孩子。
当年建新房时，父母在院子里种下了两棵柚子树。原本以为柚子不会适应老家的气候，也不会开花结果。但现在树已经长大，枝繁叶茂，每年夏天都结满果实。到秋天柚子成熟，母亲总是留下几个最大的，一直保存到过年，等我回去吃。这些柚子不好看，也不太甜，有点酸，还有些涩，但水分很足，回甘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