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伺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压舱石】& 不一样之【狭窄】

陶娜故作自然,挽起一丝妩媚笑意,看着门框几乎擦过马林的头顶。他人如其名,人高马大,像一艘巨轮小心驶入狭窄的港湾,她狭小简陋的出租屋在他的到来下更显局促,老旧单人床、掉漆的靠椅、简易的书桌、小巧的衣柜不安地挨挤在一起,承受着客人的审视。

“抱歉,有点乱。”陶娜拿出一罐啤酒招待他。

他将工具箱放下,摆摆手拒绝,“我晚上还要开车送货。”

“这么辛苦,真是麻烦你了。”陶娜堆起自己最甜美的笑容。

“不麻烦,这是我家的房子,为房客修空调是应该的。”他显然被吸引住了,眼神久久没有从她脸上抽离。

陶娜清楚自己的身材对异性颇有吸引力,刻意穿了一身凸显曲线的衣服。

狭小的空间使两个人不得不凑得比较近,几句闲聊过后,她看到红晕爬上了他的双颊,缓缓向他靠近一些,满意地观察他因自己的体香魂不守舍。

谈笑之际,陶娜望一眼刚才暗中锁好的木门,冷不防地贴近了马林侧身,一手牵起他硕大的右手,双唇凑近他耳畔,声音甜软,“还是要谢谢你,但我没有钱,用自己做谢礼怎么样。”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狠,另一只手将藏在轻衫中的掌棍紧握,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她紧张看着马林不知所措地抬起左手,一旦这手放到她身体上,她就立即不顾一切让对方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然而马林只是用左手迅速拂开了她牵着自己的手,挣扎着后退几步几乎撞到衣柜,神情慌乱地说,“我不需要什么谢礼,修完空调就走,请你自重。”

这使得她愣在原地有点错愕,难道这家伙不是一直在偷窥她的变态色鬼?

“哎。我开个玩笑而已。”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将那阵错愕掩饰过去,“小伙子,你可太不经逗了。”

“这种玩笑可乱开不得。”马林有些恼怒道,捡起地上的工具箱,“你一个姑娘家不该这样。”

“好,接受批评,坚决悔改,你可别拿着工具箱跑了,我给你削个甜橙。”

马林踩在低矮的凳子上,将空调箱打开,开始鼓捣,陶娜心事重重将橙子摆上果盘,试探性地开口,“你知道压舱石吗?”

“什么压舱石?”马林语气中没有丝毫不自然,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只听她轻轻叹息,“没什么。”离开家乡之后,陶娜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她在日记的头一页写道:人需要压舱石才能活下去,通过承担生命之重才能达到灵魂之轻。

某天,独居的她忽然发现有人在她这本私密日记的这句话后面写了一个词,赞同。

遒劲潦草,是男人的笔迹。

陶娜紧紧盯着这两个字,脊背发凉,却并不意外,她准备租房那天,一位面善的保洁阿姨趁房东太太走开时,悄声警告她,女孩子独身还是别住这里了。

原来这里有个变态偷窥者。

包括这本私密日记在内的她的私人生活都被视奸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求助。

可是,自从弟弟出事,她闯下大祸之后,所有亲人都跟她断了联系。

如今孤身在异乡,无亲无故,周围租户和她一样的底层打工者,几乎都是男性,有的是夫妻或情侣,每天早出晚归,不相往来。房东太太是个刻薄的小市民,常年守着因中风行动不便的丈夫,使得她对人没有什么好脾气,唯有在独生子马林偶尔回来看望时,能看到她和颜悦色的一面。

陶娜不敢报警,想起手上曾戴过冰冷的手铐,她有些害怕警察。

一夜不眠后,她打算靠自己把对方抓出来。她让工人上门换锁,向房东太太及邻居旁侧敲击地打听,周围是否有形迹可疑的人。

不久之后,她排查出嫌疑最大的人,房东太太的独子马林。马林不和父母住在一起,偶尔回来看望父母,平时不知在外做什么工作,她听房东太太和别人聊天的内容,工作内容很杂,是些修理、开车送货之类的体力活、技术活。

她怀疑到马林头上的原因有三,其一,遇到怪事的时间与他回来看望父母的时间吻合。其二,根据合同,房东有每间租户的钥匙,即便租户自行换锁,也要给房东一把备用钥匙。白日租户都在外打工,房东儿子想溜进她的房间无疑很简单。其三,陶娜找他搭话时,他总是眼神闪烁,心神不宁,大有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但如今看着马林认真为她修理空调的背影,陶娜认为,他或许只是太腼腆,并不是坏人。

空调本就是陶娜为找借口让马林上门有意弄坏的,并没有什么大问题,马林这样的业余修理工很快便修好了。看着对方露出轻松的笑,将工具收入箱中,她恳求道,“你好人做到底,帮我把天花板上的裂痕也修了好吗?”

出租屋的木质天花板自从陶娜搬进来一直有裂痕,曾跟房东太太反映,遭到刻薄奚落,说一点裂缝,天花板上还有屋顶,又不会漏风漏雨,何必那么娇气,好在她儿子马林是个好说话的,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上不起眼的裂缝看了一会,托着下巴说道,“这座平房的天花板都修了很多次,但总是会裂开。”

随后,他提上行李箱,往门外走,“我这就去阁楼给你修补,但是天花板上头只有龙骨可以立人和放工具,一个人操作有困难,我需要你帮我递工具。”

陶娜心头升起一阵恶寒:“什么?这天花板上可以站人?”

这座坐落于城中村的出租屋是一排有瓦顶的老式平房,木质天花板在瓦片下方,陶娜一直忽略了龙骨的存在,认为厚度不足的天花板上不可能有人。

两人打开阁楼入口,戴好口罩和头灯,一前一后进入封闭的屋顶内里,空气是凝滞的,混合着木头、尘土与一丝潮湿的气味,头灯的光束之下,可以看到头顶是倾斜的椽子,上面铺着望板,黑黝黝的,也直接承托着上面的瓦片。脚下便是需要修补的木质天花板的背面,一块块长条形的灰板条固定在纵横其间的龙骨上。

陶娜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一堆杂物上,其中有一把蒙尘的吉他很惹眼。

“你喜欢吉他?会弹吗?”马林打破了沉寂。

“我弟弟会弹。”陶娜淡淡一笑,眉目间却浮上了一丝痛苦。

“你还有个弟弟?”马林边说,边低头找那块裂开的木板,“你那么年轻,你弟弟应该还在上学吧。”

“他不在了。”陶娜声音很轻。

“抱歉。”马林无措地挠挠头,不知如何接话。

“他可喜欢吉他了,爸妈给的餐费攒起来买吉他,拼命在学校考高分,以此央求父母让他去学。”也许是太久孤身一人,没人可倾诉,陶娜开始情不自禁倾吐关于弟弟的往事。

“我也有过这种时期,觉得弹吉他很酷,跟风去学”,马林微笑着望向她,“可吃了几天学吉他的苦,那股劲儿过去了,就再没碰过吉他。”

“我弟弟倒是学了几年,弹得可好了。”陶娜的声音随着陷入回忆而逐渐微弱,“可是后来,我们没料到学吉他会要了他的命,谁想到会遇见那种人······”

“你说什么?”马林没听到她后面的话。

“没什么,都过去了。”陶娜抽抽鼻子,指着一块地板,“看,这就是我房间天花板裂开那一块。”

两人凑近裂开的地板,从狭窄的裂缝中,陶娜小小出租屋内的光景尽收眼底,陶娜一瞬间僵住了。

马林尴尬地笑了一声,“还好这个阁楼不会有人上来,只有我妈有钥匙。”

陶娜什么都没说,死死咬住苍白的嘴唇。有好几次,她在房间内换衣服时,若有似无地听见男性兴奋粗重的喘息声,怀疑是错觉,或者是隔音效果不好,隔壁年轻小情侣发出来的,绝无想到薄薄天花板之上,有人正透过不起眼的裂缝偷窥她。

即便补好了天花板,换了门锁,陶娜也没有放松下来,她知道那个偷窥狂不会轻易停下来,她清楚这类恶人,一旦碰上弱小无法反抗的人,就会忍不住一直享受施虐的快感,对方料定她这样孤立无援的贫困独身女性,无力反抗任何恶意。

可表面上,陶娜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清晨七点去快递公司打工,晚上七点去菜市场买降价果蔬,回来自己做饭,吃饭,洗漱,刷短视频后休息睡觉,只是她不再写日记,也不在被窝外面换衣服。

偷窥狂果不停息,入室偷走了她的贴身衣物。她倍感无力,附近住的大都是底层打工的青壮年男性,除了出租屋房东,都有嫌疑。

陶娜仅见过房东本人数次,那是个大多数时间都困在轮椅上的偏瘫老人,他留给陶娜最深的映像,是喝一口水就能耗尽其全部力气,当时只见他固执地拒绝别人帮忙,缓缓伸出尚能勉强活动的右手,艰难地够到杯子,调整手指的角度,用力握住,再使劲保持全身平衡的情况下,将其颤巍巍地挪到嘴边,吞咽。

可疑虑重重地试探过几个“嫌疑人”,都一无所获。她开始做噩梦,梦中她意识清醒,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对她上下其手,她却无法反抗。

逐渐地,她整夜开着灯不敢睡觉,精神逐渐萎靡。一年很快到头,马林在元旦假期间回来与父母团聚,回来当天傍晚,给她端来一碗养心汤。

“你脸色太不好了,我妈熬了这个,我觉得你也需要。”马林依旧是那个腼腆的大男孩,放下汤没说几句就离开了。

送来的养心汤盛在一只素净的厚陶碗里,汤色是清澈而温润的琥珀金,又带着一点淡淡的胭脂晕。那是当归和红枣联手染就的底色,不是浓郁沉重的酱色,而是透亮的、有光泽的。陶娜怔怔望着汤袅袅地升起一缕洁白而笔直的热气,不急不躁,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腼腆害羞的马林使她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腼腆害羞,说话小声,只在抱着吉他弹唱时神采飞扬的弟弟。因此她即便没胃口,也不舍得将这碗养心汤直接倒掉。

将空碗送回给房东一家之后,她回到床上将自己裹起来,静静等待夜晚降临。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逐渐被困意笼罩,半梦半醒期间,她察觉到一个视线注视着自己,她从眼缝里瞄到桌边那把掉了漆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男人,朦胧的月光使得她看清了那张脸,是因年迈而布满风霜的房东的脸。

她怀疑自己又做噩梦了,竭力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紧闭起双眼,再睁开时,那个椅子空了,男人布满皱纹神情猥琐的脸来到了床前,陶娜瞬间血液倒流,四肢僵硬,很快地,一只冰凉的手触碰到了她。

出乎男人的意料,陶娜脸上的惊骇被一丝冷笑取代,她伸出一臂主动抱住男人,一直被压抑的力量被释放出来,另一只手里攥着当年她送给弟弟防身的掌棍,猛然对着男人的头顶来了一下。当年她也是这样,假意微笑着拥抱侵害弟弟那位吉他班学长,趁其不备狠狠敲破了对方的脑袋。

不过老头子比那位学长不幸,承受了陶娜长久训练的全力一击居然还有命在,幸好时值凌晨,天寒地冻,没人愿意走出房间,陶娜冷静将失去意识气息微弱的男人躯体搬到了院子里公共男卫生间,伪装出一副老人失足摔倒的现场。

第二天中午,她走出房门,跟邻居聊天,知道了房东老人昨晚被马林发现摔倒,送去医院。第三天,下班回来躺着刷短视频时,敲门声响起,来人是马林,这次,这位小伙子不再腼腆,径直坐到了她房间的椅子上,椅子和这间屋子对高大的他来说都太小了。

“老头的事你没有办利落。”他的声音低沉,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回荡时,带起一阵奇异的共鸣,使她心头微颤。

“你知道是我干的,”她声音平静,“为什么不报警把我抓走?”

马林耸耸肩:“我发现老头半夜溜出去时,就猜测他在我送你的汤里下药,跟出去打算帮你一把,但是你自己把老头摆平了,他罪有应得。”

“而且,老头子命还在,你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马林此时露出和他母亲一样刻薄无情的神色,“这老头子总是干一些伤天害理的肮脏事,早晚会拖累我和我妈,他不是喜欢装偏瘫吗?现在真的成植物人了,也算他自己种瓜得瓜。”

“老头子害不了人了”陶娜伸个懒腰道,“你不打算找我麻烦的话,我就要搬走了。”

“你是为了抓偷窥狂才住这的?”马林难以置信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没钱,即便我让保洁阿姨提醒了别让年轻女孩独身住这儿,你也坚持住下来,你以为自己是女侠。”

陶娜攥紧了被角,轻声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压舱石的事情吗?”

“嗯,你说人总需要主动承担一个重重的压舱石,让自己在风浪中行得稳,我当时说我的压舱石就是我父母。”马林托着下巴道。

陶娜点点头:“我没告诉你,我的压舱石就是一份负罪感,我这些年无数次想,如果我能早点偷看弟弟的日记,早点了解他的心理状态,是否悲剧就不会发生。这份负罪感折磨着我,也让我在失去一切后没有放弃活着的意义,我再也无法装作世界上没有把弱者当猎物捉弄、虐待的恶人,于是不断伪装成猎物,狩猎那些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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