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新传(二)赴难身死忽如归

自古英雄多草莽。

身处江湖,却心忧家国。

田光是燕国久负盛名的义士。其人学识渊博又勇武过人,早年便有“节侠”之美誉。年轻时尚义任侠,却不平于诸侯国之间连年战乱,遂一生未曾出仕为官。如今垂垂老矣,战乱却依然不止,有心无力的田光选择在蓟城隐居,决定不问世事。

 

如果不是一个老朋友的登门拜访,田光也许会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活下去。

鞠武是田光的多年至交,但他这一次的拜访,却是以太子丹老师的身份而来:“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默然前往。

太子丹在门前等来了想要见到的人。他眼中的田光,须发皆白,步履蹒跚,目光却深邃如海。他知道,这是一个不再强壮却依旧睿智的老人。太子丹想起鞠武对田光的评价:“其为人智深而勇沉,可为谋。”他一定能帮到自己。于是太子丹姿态放的很低:倒退着引路,将田光请至贵客室。接着他跪下来擦拭座席上的灰尘,然后请田光上坐。田光没有说话,坦然接受。

太子丹更加恭敬请教:“秦燕两国势不两立,先生请不吝赐教,以救燕国危局。”

田光微叹,言道:“年轻的骏马能够日行千里,但衰老时就算是一匹劣马也能追上它。如今我年老体弱,已经不能为国效力了……”

“强秦兵锋所向,诸侯尽遭国难,以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首恶即为嬴政,其人狼子野心,天下人无不欲杀之而后快。丹虽不才,愿解民于倒悬,救国于危难。我誓杀此万民之敌,恳请先生教我。”

“愿为燕国效死力!”

田光眼前浮现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奇特的光芒。那是田光最近结识的一个朋友,来自卫国的荆轲,是个谦逊、沉稳的人。在田光看来,荆轲犹如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如果给他一个机会,定会如虎啸龙吟,一鸣惊人。田光不再犹疑:“我为殿下推荐一人,名为荆轲,可当大任。”太子丹大喜:“多谢先生,希望能马上见到这位勇士。”“我愿亲自去请他来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场景:嬴政坐在咸阳宫的王座上,一个勇士手持长剑,刺向了他。鲜血迸射中,嬴政颓然倒地……

送田光出门,太子丹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与先生今日所谈,乃国之大事也。望先生能守口如瓶,切勿泄露!”田光也笑了:“遵命!”

田光一生经历风雨无数,可谓洞明世事。他读懂了太子丹的笑意,也明白他的言中之意,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太子丹所谋者大,绝对不允许走漏丝毫风声。就此事而言,太子丹不会相信任何人,也包括知情者田光。田光推荐了荆轲,对太子丹来说,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他的价值也仅此而已了。当然,田光很清醒,不管他是否能为太子丹在这件事上建言献力,从他进入太子府邸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不能再活下去。

最后一次漫步在都城的长街,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田光明白,有太多的民众根本不知道,燕国已然危在旦夕。当然,即便有人知道,也不会在乎燕国的存亡。因为燕王喜的昏庸无能,已经让越来越多的燕国子民离心离德。对他们而言,或许换个君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哪怕换来的是世人眼中的暴君——秦王嬴政。

再看看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吧。他们才是最不甘愿将燕国拱手相让的人,可他们在干些什么呢?秦国的强大毋庸置疑,可天下诸侯也还有数以百万计的可战之兵。可叹啊,王室之中,竟无一人振臂一呼,联盟各国,共抗强秦。却希望以一场刺杀,来改变天下大势,殊为不智乎?当然,如果侥幸刺杀成功,秦国必将大乱。那么,短时间内,各诸侯国将逃过这一场劫难。

田光仰天长叹,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往。昔时纵横江湖,快意恩仇,名满天下却也不愿高居庙堂之上,与蝇狗为伍。然而,生于斯长于斯,始终还是心系家国。田光不想看到,嬴政的铁骑横渡易水,杀进蓟城,更多无辜的人葬身于战火之中。

如果能年轻十岁,他一定会义无反顾,杀入咸阳宫,手刃嬴政。可惜,田光老了,非不为,实不能也!

大义之所至,区区性命,轻如一羽矣!

田光心中自有决断。在这个世上,他已经不再有任何留恋

一生秉持侠义,却引起太子丹的猜疑,他愿以一死来自证清白;

为太子丹推荐了荆轲,再以死报国,也是死得其所;

更重要的是,田光希望用自己的死来激励荆轲,接受这项重任。

……

田光站在荆轲面前,平静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此刻,他觉得自己看懂了荆轲眼睛里隐藏着的是什么,那是欲望和决绝。

田光又一次笑了:“太子有国事托付于你,你愿意去拜见他吗?”

荆轲毫不犹豫:“我愿意!”

“我一生识人多矣,但愿这最后一次,我没有看错你。前路艰险,且自珍重!我去也!”

田光拔剑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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