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大龄男人相亲记
一
李长贵今年四十二岁零七个月。
按农村的算法,他属“奔五”了。
村里人提起他,语气通常带点叹气加摇头的复合音:
“长贵这娃儿,命苦。”
“人还行,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有个屁用,现在女的要的是钱。”
“他那条件,难咯。”
李长贵自己倒没觉得有多难过。
难过是早些年的事了。
二十八岁那年母亲去世,三十一岁父亲中风卧床,三十三岁把最后一点积蓄都花在给父亲换了人工髋关节上,三十五岁父亲还是走了。那之后,他就真真正正成了“一个人”。
不是没人给他介绍。
介绍过。
最早一批是二十七八岁到三十出头的姑娘,后来变成三十二到三十八岁的“剩女”,再后来变成离过婚带一个娃的,再再后来……连带两个娃的都给他介绍过。
他没嫌弃过谁。
嫌弃他的人倒是不少。
“长贵条件也就那样,配个二婚带娃的都勉强。”
“他还挑呢。”
“我看他就是眼界高。”
李长贵听见了,也只笑笑。
他不是眼界高。
他是怕。
怕自己这辈子再也养不起另一个人了。
怕再有个人要跟他一起熬夜给猪圈保温、一起凌晨四点起来喂鸡、一起顶着三十八度高温去地里打药、一起在冬天零下八度的时候爬上房顶用塑料布堵漏。
他怕自己给不了别人安稳。
更怕自己把另一个人也熬成他现在这个样子——
皮肤像老树皮,关节像生锈的轴承,眼神永远带着三分疲惫七分认命。
所以他不急。
真的不急。
直到去年腊月二十八。
大伯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蹄汤端到他面前,叹了口气:
“长贵啊,你今年四十二了。”
“嗯。”
“明年四十三。”
“……嗯。”
“你晓得不?村东头老王家的二闺女,今年都三十九了,还没嫁。”
李长贵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咋样?”他问得很轻。
大伯也轻声答:“离过一次婚,没娃。听说前夫赌博,把她打了两回,后来她报警离了。现在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
李长贵把猪蹄在汤里泡了泡,没说话。
大伯继续说:“人长得还行,白。性格也还算温和。最重要是——她自己说,不想要小孩了。”
李长贵猛地抬头。
大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她说,只要人老实,不喝酒不赌钱,日子能过下去就行。她不图彩礼,也不图房子。她就想,有个男人晚上回家能给她说说话,冬天有人帮她焐被窝。”
李长贵喉结动了动。
过了很久,才哑声问:
“她……叫啥名?”
“王秀兰。”
二
第一次见面定在正月初六。
地点是镇上新开的“蜀香火锅”。
李长贵提前一天去镇上理了发,又买了件深灰色加绒卫衣(最贵的一件,168元),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连鼻孔周围那几根长得特别顽强的黑毛都用小剪刀剪掉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皮肤黝黑,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头发已经开始稀疏,门牙左侧有一颗因为小时候摔跤磕掉半块,补过,后来又有点发黑。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李长贵啊李长贵,你这副鬼样子,真能看得上人?”
但还是去了。
王秀兰比他早到五分钟。
她穿一件米白色毛呢大衣,里面是杏色高领毛衣,头发烫了很自然的微卷,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是比较温柔的豆沙色。
她站起来跟李长贵打招呼时,李长贵脑子里突然闪过四个字:
“城里人”。
明明她就是本镇人,明明她爹妈就住在村东头第三排,明明她小时候还跟李长贵一起在河边抓过泥鳅。
可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女人,干净、利落、温和,有种岁月打磨过却依然柔软的气质。
李长贵忽然觉得自己那件刚买的168块卫衣,很廉价。
“你好,我是王秀兰。”她伸出手,笑得有点局促。
李长贵连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敢握上去。
手很凉。
她的手却很暖。
“李……李长贵。”他声音有点抖。
坐下以后,两人同时沉默。
服务员来问要不要点单。
李长贵才回过神,忙把菜单推过去:
“你先点,你先点。”
王秀兰轻轻摇头:“我都可以,你点吧。”
于是李长贵点了鸳鸯锅底,肥牛、虾滑、鸭肠、毛肚、黄喉、金针菇、土豆、宽粉……
点到最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点太多了,慌忙问:
“够……够不够?”
王秀兰看着那一桌子菜,忽然笑了。
“我以前老公最喜欢点鸳鸯锅。”她说,“但他每次都只要吃辣的那一边,清汤从来不碰筷子。”
李长贵愣了愣,下意识问:“那你呢?”
“我?”王秀兰托着下巴想了想,“我其实更喜欢清汤。但我可以吃辣的。”
李长贵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他低头,把清汤那边的锅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你多吃点这个。”
王秀兰看着他,忽然眼圈有点红。
“谢谢。”她声音很轻。
那天他们吃得很慢。
聊了很多,也没聊很多。
聊了天气,聊了猪价,聊了前几年村里通了天然气,聊了镇上新开的奶茶店一杯要十二块钱,聊了小时候一起抓泥鳅的那条河现在已经干了,聊了她妈最近腰疼得厉害,聊了他养的那头老母猪前几天生了十二个,成活了十一个……
很多琐碎的、没什么浪漫可言的对话。
却莫名地让人觉得踏实。
临走时,王秀兰忽然问他:
“李大哥,你今年过年杀猪了吗?”
“杀了。”
“那你家今年有没有猪血旺?”
“有。灌了好多血肠。”
王秀兰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那……我能去尝尝吗?”
李长贵愣了三秒,然后重重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能。啥时候都能。”
三
第二次见面是正月十二。
王秀兰真的来了。
她提着一袋子水果,还有两瓶镇上新开的“贵妃鸡”牌黄酒。
李长贵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斧头差点劈到自己脚。
“你……你真来了?”
“嗯。”王秀兰把东西放下,四处看了看,“你家比我想象中收拾得干净。”
李长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平时就我一个人,没啥乱的。”
他领着王秀兰进了堂屋。
堂屋正中间还挂着他父母的遗像。
王秀兰站得很直,鞠了三个躬。
李长贵鼻子一下子酸了。
他转过身去假装倒水,眼眶红得厉害。
王秀兰没说什么,只是轻声说:
“我爸妈坟头也缺人烧纸。以后清明中元,我们可以一起去。”
李长贵背对着她,喉咙发紧,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
那天王秀兰帮他把屋里又打扫了一遍,把灶台缝隙里积了几年的黑油都刷了出来,把窗帘拆下来洗了,把鸡舍门口那块快烂光的木板换成了新的铁皮。
李长贵就跟在她后面递抹布、递水桶、递钉子,像个笨拙的大孩子。
傍晚时分,王秀兰卷起袖子,说要给他做顿饭。
李长贵死活不肯,说哪能让客人下厨。
王秀兰却坚持。
最后两人一起下厨。
王秀兰炒了个土豆丝,李长贵炖了个猪肉白菜粉条,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吃饭的时候,王秀兰忽然问:
“李大哥,你会不会嫌我年纪大?”
李长贵差点被粉条呛到。
他猛咳了好几声,才哑着嗓子说:
“我四十二,你三十九……谁嫌谁大?”
王秀兰低头笑了一下。
“那你会不会嫌我结过婚?”
李长贵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只怕你嫌我穷,嫌我糙,嫌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再也翻不了身。”
王秀兰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
“我以前那个男人,有钱的时候天天说要带我去三亚看海。”
“后来没钱了,就拿我出气。”
“我现在不想看海了。”
“我只想冬天有人帮我把电热毯先打开。”
“夏天有人帮我把风扇对着我吹。”
“下雨天有人帮我收衣服。”
“过年的时候,有人跟我一起包饺子。”
“李大哥,你能给我这些吗?”
李长贵眼眶红了。
他重重地、很重地点头。
“我能。”
“我一定能。”
四
那年春天,王秀兰搬来了。
不是正式结婚。
只是住在一起。
村里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李长贵捡到宝了。
有人说王秀兰下嫁了。
有人说两个人都是将就。
还有人偷偷打赌:过不了两年肯定散。
李长贵和王秀兰都不理会。
他们只是踏踏实实过日子。
王秀兰把超市的工作辞了,回来帮李长贵养鸡、养猪、种菜。
她还学会了用抖音卖土货。
第一单卖出去的是十斤土鸡蛋。
买家是个上海的年轻妈妈。
评论说:鸡蛋黄特别黄,蛋腥味很小,一看就是散养的好鸡蛋。
王秀兰拿着手机给李长贵看,笑得像个小姑娘。
李长贵也跟着笑。
他说:“那我以后多养点母鸡。”
夏天的时候,王秀兰中暑晕倒在玉米地里。
李长贵背着她跑了两公里到村口诊所,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人就危险了。
那天晚上,王秀兰醒来第一句话是:
“长贵,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李长贵红着眼眶骂她:
“你再说一遍试试?”
王秀兰就笑了。
然后伸手摸他的脸。
“长贵,你脸上都是灰。”
李长贵也笑了。
“那你帮我擦擦。”
王秀兰真的拿纸巾给他擦。
擦着擦着,两个人都哭了。
五
第二年冬天,他们领了证。
没有婚礼。
没有酒席。
没有司仪。
只有村委会的章,和两个红本本。
领完证那天,王秀兰提议去镇上吃火锅。
还是那家蜀香火锅。
还是鸳鸯锅。
还是点了很多菜。
不同的是,这次他们并肩坐在一起。
王秀兰把清汤那边的锅往中间挪了挪,轻声说:
“以后咱们一起吃清汤,也一起吃辣的,好不好?”
李长贵看着她,眼眶又热了。
他重重地点头:
“好。”
那天他们喝了很多啤酒。
喝到最后,王秀兰靠在他肩上,醉醺醺地说:
“李长贵。”
“嗯?”
“我现在很幸福。”
李长贵喉咙发紧,声音发抖:
“我也是。”
六
后来村里人不再议论了。
因为他们看见:
李长贵开始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王秀兰的脸上开始有了真正的笑。
他们的鸡蛋在抖音上卖得越来越好。
他们一起把院子里的枣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冬天的时候,李长贵会提前半小时把电热毯打开。
夏天的时候,王秀兰会把风扇对着李长贵吹。
下雨天,李长贵会跑出去帮她收衣服。
过年的时候,他们一起包饺子。
包到一半,王秀兰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李长贵说:
“长贵,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老得特别难看?”
李长贵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会。”
王秀兰愣了愣。
然后李长贵又补充:
“不过没关系。”
“我老了以后,你要是嫌我丑,就把我藏在里屋,不给外人看。”
“但你得给我留一碗热汤面。”
“最好是猪蹄汤下面。”
王秀兰扑哧一声笑了。
她踮起脚,亲了一下李长贵下巴上那根没刮干净的白胡茬。
“那你也得答应我。”
“啥?”
“等我老得走不动了,你得背我。”
“背不动咋办?”
“那就抱着。”
“抱不动咋办?”
“那就……拖着。”
李长贵愣了三秒。
然后他把王秀兰紧紧抱进怀里。
声音闷闷的,却很坚定:
“好。”
“我拖。”
“拖不动了,我就爬。”
“爬不动了,我就滚。”
“反正——”
“我得把你带到最后。”
屋外风很大。
是冬天的西北风。
可屋里很暖。
因为灶膛里烧着火。
因为电热毯开着。
因为被窝里有两个人。
这辈子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