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将军退婚青梅(陈誉)免费小说后续全文在哪看_完整版小说后续全文我让将军退婚青梅陈誉

主角:陈誉

简介:平定边疆的将军凯旋而归,家族有意把我许配给他。

可惜他心中早有白月光。

白月光倨傲地跟我说:「纵你贵为丞相千金,色若春华,又当如何?我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哦呦,这是要跟我雌竞?

我垂眸浅笑,茶烟氤氲间掩去眸中冷意。

不巧,我最擅长的就是——雌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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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誉是当朝最年轻的将军,战功赫赫,是无数闺阁贵女梦寐以求的良人。

当然,不包括我。

我是当朝丞相千金姜沉璧,姑姑贵为当朝皇后。这般尊荣,要什么男人没有,莫说寻常世家子弟,便是皇子,我亦配得。

但我不能嫁皇子。姜家世代为官,与皇室牵涉太深,到我这一辈,如若再出一位皇子妃,当今圣上不把我家生吞活剥了才怪。

自幼,我便被教导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更养在姑姑膝下几年,在姑姑宫中耳濡目染,深谙后宅手段。

我的婚事,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家族筹谋。姜家文臣遍朝,独缺武将扶持。

而陈誉,正合此局。

2

朱红宫墙内积雪初融,腊梅幽香混着椒房殿特有的熏香气息。

姑姑执起我微凉的手:「沉璧,你可知今日为何唤你入宫?」

我垂眸浅笑:「侄女明白。姜家需要一位将军。」

姑姑的护甲忽然收紧,在我手背留下浅痕:「记住,你必须是让他心甘情愿求娶的那个。」

也就是说——不能直接赐婚,我要靠自己赢得陈誉的欢心。

陈誉不喜欢我,我早知晓。他眼里,唯有一个薛蓉。

薛蓉乃刑部侍郎之女,亦是他的表妹,京中颇负盛名的贵女。

起初,我确将她视作劲敌。毕竟青梅竹马,情分非比寻常。

可当我瞧见她一面与陈誉少年情深,一面又与三皇子眉目传情时,我便知——

她赢不了我。

3

陈誉出征,主角不在?正好,先去会会我那「劲敌」薛蓉。

她每月初五必到白马寺,说是为陈誉亡母「诵经」。

我直奔藏经阁深处,目标明确——陈誉母亲生前最常翻阅的那本《六韬》残卷。

「小姐,薛小姐的贴身丫鬟鬼鬼祟祟往后山去了。」青霜压低声音。

「跟上。」我合上书,悄无声息。

后山碑亭,三皇子那身玄狐裘在雪光下刺眼。

那丫鬟从袖中掏出一个杏色绣囊,塞给了三皇子身边的。

绣囊上,交颈鸳鸯的纹样我认得——薛蓉上月才绣过一个,声称是给陈誉的。

我无声冷笑。好一个「情深意重」,心思倒比针脚还密。

回到藏经阁,我故意将那页批注痕迹最重、留有墨渍的《六韬》摊开。

果然,薛蓉推门而入,目光触及那页书,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冻结。

「姜妹妹?」她目光落在我案上摊开的《六韬》上,笑意微僵,「你也来抄经?」

我垂眸,任由残页上的批注露了半截:「替家父找些兵法参考。」

她瞳孔骤缩!她绝对认得!这是陈誉亡母遗物,更是陈誉心底最珍视的记忆。

「哎呀!」她「失手」扫落案上茶盏。滚水直泼向书页!

墨迹瞬间晕染一片。

「可惜了姨母的批注……」她语气歉然,眼底却掠过一丝得逞。

「无妨。」我慢条斯理从袖中抽出完好的一页,「家父让我多抄了几份备用。」

她脸色终于变了。

回府路上,丫鬟青霜不解:「小姐为何故意激她?」

我轻敲她额头:「傻丫头,这招叫——引蛇出洞。让她知道我在意陈誉母亲的旧物,她必会自乱阵脚。」

4

果然,自那日批注残页后,薛蓉便盯上了我。

今日长公主处品画,明日闺阁赏诗会,处处非压我一头不可。

这日,皇后在凤仪宫设下茶宴。

鎏金香炉吞吐着龙涎香的袅袅青烟,诸位贵女依次入席,珠翠轻摇间暗流涌动。

皇后命人呈上新贡的「雪顶含翠」,此茶极为珍贵,仅赐予最得宠的贵女。

薛蓉抢先一步,柔声笑道:「这茶芽如翠羽,汤色清透,倒让蓉儿想起表哥从边关带回的野茶,虽粗粝些,却别有风骨。」

我不疾不徐,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姐姐说的是。不过野茶虽烈,终究伤胃。此茶需梅上雪水烹煮,方得清冽回甘……恰如人,外显粗豪,内蕴细腻。」

皇后眼波流转,指尖在青玉茶盏上轻轻一叩:「今日春光正好,不如诸位闺秀各展所长,点茶斗艺,也让本宫开开眼界。」

薛蓉素手执茶筅,姿态优雅,茶沫细腻如雪,赢得众人惊叹。

「蓉儿这点茶手法,还是幼时姨母亲手所教呢。」

我微微一笑,取出一枚陈年普洱,以独特手法煎煮,茶汤如琥珀,香气沉郁。

「臣女听闻陈将军戍边时,最喜此茶暖身。今日斗胆一试,也不知学得像不像。」

皇后轻啜一口,忽而笑道:「沉璧这茶,倒让本宫想起陈当年的手艺。」

薛蓉脸色微变。

忽听得廊下宫人窸窣走动,原是到了皇子们晨省的时刻。

我余光看到薛蓉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唇上那抹嫣红比方才又艳了几分。

我垂眸掩去冷笑,她这般费心点缀,倒把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她突然「不慎」碰翻茶盏,热茶竟然泼向我的裙摆。

我早有防备,裙角一扬,茶水尽数洒在青石地上,竟显出淡淡红色。

「咦?这茶怎会变色?」

「这茶色倒是特别。」皇后收敛了笑容,鎏金护甲猛地扣住茶盏。

嬷嬷会意,取银针探入茶汤,再提起时针尖已染上暧昧的桃红——满座贵女顿时屏息,谁不知这是效仿青楼女子以胭脂佐茶的轻佻之举?

薛蓉慌忙辩解:「这、这必是宫女失误……」

我端起自己那盏清透茶汤,向薛蓉方向微举:「姐姐可知?此茶别名『守真』,取『抱朴守真』之意。三殿下上月诗作,不还盛赞此品格么?」

茶会散时,薛蓉面色惨白如纸,脚步虚浮,险些栽倒。

看着薛蓉煞白的脸,青霜恍然大悟,低声道:

「小姐今天不仅破了她的局,还把她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晒在了凤仪宫的正阳底下。」

我微微一笑。这招叫——反客为主。

6

茶宴风波后第三日,京中传遍了薛家千金效仿青楼做派的流言。

我们姜家自是推波助澜。

毕竟事是她自己干的,我可没冤枉她。

不过听闻薛府连夜下了死命令,重金封口,严刑震慑,竟真将这流言压下了七分。

如今明面上已无人敢议,只余几家与薛府不睦的权贵府邸,还在私底下窃窃私语。

陈誉班师回朝时,街面上竟寻不到半句闲言碎语。

确实有点本事,看来,薛家是想两头抓了。

长街两侧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时,我正立在醉香楼雕花窗前。

陈誉银甲未卸,墨发高束,剑眉星目,马背上挺拔如青松的身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忽然他抬头,目光却越过重重人海,锁定了方向。

「陈将军是在看薛家小姐吧?果然是青梅竹马呢。」丫鬟青霜递来热茶。

我抬眼望去,只见薛蓉背脊挺得笔直,面上端庄依旧,但眸光扫过我时,像只骄傲的孔雀。

「青梅竹马?」茶盏在转了个圈,热气氤氲中我轻笑。

和薛蓉缠斗,终究落了下乘。

攻心为上,诛心为绝——最上乘的计策,是夺走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比如,陈誉的欢心。

我决定直接从陈誉下手。

7

年关宫宴,圣上为犒赏边关将士,特设琼林之席。

我特意选了月白云锦留仙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响铃簪。

陈誉的席位正对女眷,他腰间那个褪色的平安符格外刺眼——出征前薛蓉在白马寺求的,满京城都知道。

陈誉的目光,整晚都凝在薛蓉身上。

薛蓉却只端着一副矜贵模样,对他不冷不热,反倒接了三皇子递来的酒。

陈誉眸色微黯,垂首饮尽杯中酒。

待他再抬眼时,薛蓉已与三皇子离席。

他起身欲寻,经过御花园时,却在廊下遇见了「不慎」崴脚的我。

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不过,这缘分是我自己创造的,我可是特意抄近路等着他呢。

我故意踩到裙摆向前栽去,一双带着薄茧的手稳稳扶住我肘间,手心冰凉的温度透过衣袖,但他却立刻放开了我,「小心。」陈誉的声音比想象中清润,我抬头时正好看到他清凌凌的眸子。

「小姐可是姜丞相千金?」

「正是。」我佯装脚踝吃痛,果然见他蹙眉:「可要传太医?」

「不妨事,多谢将军。」我柔声道谢。

恰在此时,假山后传来薛蓉的娇嗔:「殿下明知臣女心系将军,何苦...」三皇子的低笑混着玉佩叮当「蓉儿若真有意,怎会收本宫的珊瑚钗?」

陈誉僵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沉默地转身而去。

可怜的薛蓉,怎么这么巧被他听到呢?

那当然——又是本小姐干的,毕竟创造缘分的话,地点也很重要的不是?

待陈誉走远,青霜这才从草丛里蹦出来,活像只受惊的兔子:「小姐您没事吧?」

她眨巴着眼睛,突然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将军看您的眼神,就跟看御膳房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似的——半点波澜都没有呢!」

「闭嘴。」我额头跳了跳。

我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他似乎能察觉出我的刻意接近,我轻摇团扇。啧,倒是比薛蓉聪明,得换个玩法了。

席间皇后向皇上提议可以让众人献艺,皇上已抚掌:「早听闻姜家女儿舞艺冠绝京城!」

我以脚伤婉拒舞姿,转而抚琴一曲《破阵乐》。

席间贵妇窃窃私语:「果然是姜氏出美人啊,瞧这姜大小姐,真是国色天香……」

「皇后与姜家这是有意与陈家联姻?只可惜陈将军心有所属……只怕一会皇上赏赐嘉奖,他就要与薛家女求赐婚了。」

我不理会此等碎语,焦尾琴在案,十指翻飞间金戈铁马倾泻而出。

陈誉仿若未闻,他慢条斯理地低声吩咐宫娥将一盏蜜羹送至薛蓉的桌上。

我咬咬牙,故意弹错一个音,余光果然瞥见陈誉手顿了顿,抬眼看了过来。

他眼中映着烛火与我的倒影,我微微一笑。

我继续弹奏,第三段最后一个泛音落下时,陈誉微微眯了眯眼,眼神带着复杂的探究。

宴席上,圣上加封陈誉为一品护国将军。

可直至宴散,陈誉都未向圣上求娶薛蓉。

而薛蓉匆匆回席时,发间那支红珊瑚钗晃得刺眼。

8

宫宴过后,我倚在暖阁窗边,看青霜捧着鎏金请帖而来。

「小姐,圣旨刚下,说是要办春狩大典,为期半月,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府邸及家眷皆在受邀之列。」她拂去肩上落雪,「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让您好好准备。」

「听闻陈将军奉旨伴驾,薛侍郎府上也早早开始准备了。」青霜说着,压低声音,「听说薛小姐特意命人连夜赶制了十二套新衣,连马鞍都换了鎏金的。」

我执起请帖,指尖轻抚过御印朱砂,「去告诉母亲,我要准备几套新的骑装。」

晨雾未散时,西山猎场已铺开十里锦绣。

薛蓉被众贵女簇拥在花亭中央,一袭月白留仙裙衬得她宛若仙子。她正执着一柄缂丝团扇,掩唇轻笑:「诸位妹妹过誉了,蓉儿不过是略通音律罢了。」那声音温婉似水,却让我瞧见她用扇骨不着痕迹地戳了身旁贵女一下,那姑娘吃痛却不敢出声。

我眯了眯眼,那姑娘原是薛侍郎门下的刑部郎中之女。

我扶着青霜的手缓步走来,我的到来让园中私语渐起。

「姜丞相千金果然生得好颜色,而且听闻她上月一曲,连圣上都赞不绝口……」

「听闻皇后还有意让她与陈将军联姻……」

「姜妹妹来了。」薛蓉抬眸望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转瞬又化作盈盈笑意。她起身相迎,裙裾翩跹间。

「薛姐姐。」我含笑见礼,目光扫过她发间新簪的珊瑚钗——那分明是三皇子所赠那支。

陈誉被几位武将簇拥着走近时,薛蓉忽地起身:「今日难得相聚,不如献丑一曲。」

她指尖抚过琴弦,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用护甲狠狠划过琴面,留下一道细痕。

铮——《破阵乐》的杀伐之音骤然响起,全是磅礴气韵。

陈誉未进花亭,就听闻指法流水般熟练的琴音,待分辨清是薛蓉,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真有意思。只可惜,这是我上月宫宴上弹过的曲子,众人只觉得是薛蓉为争夺陈将军,故意重弹,席间贵女们以扇掩唇,眼中尽是讥诮。

这个笑话我没有放在心上,琴到第三段变调处,我在一旁低低和青霜说这个转音错了。

我听到陈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也听出来了,这个转音是他母亲生前特意修改过的段落,当年在边关军营,她常抚琴为将士们鼓劲。

「薛姐姐的琴艺果然精妙。」我垂眸抿茶,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出正确的节奏,「只是这第三段的轮指,似乎与我在宫宴上演奏的版本不同?」

薛蓉指尖一颤,琴音顿时走了调,脸色铁青。

这也不能怪薛蓉,她当晚恰好离席,当然不知道,我不仅弹了《破阵乐》,还特意选了陈誉母亲改编的版本。

薛蓉正下不来台的时候,还是她的轻轻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她才恢复了笑颜,歉然离席。不用猜就知道是三皇子又寻她了。

「看来姜小姐对《破阵乐》很是了解?」陈誉走到我身侧,声音有些发紧。

「略通皮毛。」他知道我只是谦虚,「将军可知第三段为何要慢半拍?」

他眸光骤亮:「因为要等——」

「等风过旌旗。」我与他异口同声。

我知道,他开始对我产生好奇了,一个知晓他母亲曲谱的深闺小姐。

可是下一瞬他却立刻沉了脸,低声冷冷道:「姜小姐的琴艺精湛,但《破阵乐》不是闺阁游戏。」

「将军教训得是。只是令堂当年谱此曲时曾说,最动人的杀伐之音,往往生于最温柔的指尖。」

「姜小姐倒是将家母的话记得清楚。」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只是不知,这般费心打听一个武将的家事,究竟所图为何?」

我眸光微闪,原以为是个莽夫,不想心思这般敏锐……我开始觉得这场「狩猎」没那么无聊。

9

营场的午宴未散,我已悄然离席。

竹林深处,青霜扒开竹叶往外张望,压低声音道:「小姐,将军还在宴席上,至少半刻钟才会离席。」

以琴接近的计谋不太顺利,未料到自己需要错过宴席,腹中有几分饥饿。

竹影婆娑间,我取出糕点,指尖在油纸上摩挲片刻。终究还是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咬下。

蜜枣与酥油在舌尖化开,甜得眯起眼。青霜急得直跺脚:「小姐!你怎么偷吃!唇脂要花了——」

话音未落,竹林外小径传来靴底碾过碎叶的声响。

陈誉来了。

沙枣糕猛地噎在喉咙。我慌忙吞咽,糕点碎渣呛进气管,憋得眼眶发热。青霜手忙脚乱替我拍背,帕子按上我唇角,我迅速将油纸包塞给青霜,抢过绣帕塞进袖子里,从竹林另一端穿出,端庄行礼:「将军安好。」

玄色箭袖上金线云纹晃眼,陈誉站在三步外,目光落在我袖中藏了一半的绣帕。

我挥手适时让青霜捧上缠枝莲纹食盒,袖中绣帕却掉落在地。

青霜硬着头皮道:「小姐,您亲手做的点心……」演练了数十遍的话语微微带着颤音。

陈誉弯腰拾起,雪白丝帛上枣泥渍如落梅。他指尖在污渍上摩挲一瞬,突然抬眼看我:「姜小姐嘴角……」

我本能地舔唇,忽觉不对——贵女岂会当众舔嘴角?青霜绝望地闭了闭眼。

「听闻将军喜食沙枣糕。」我福身时鬓边垂珠轻晃,「前日承蒙相救,特制了些边疆点心以表谢意。」为这方子,可是打点了驿丞半年的月例银子。

食盒里糕点摆成莲花状,与方才油纸包里歪歪扭扭的残糕天壤之别。

「姜小姐还会厨艺?」陈誉声音带了点意外。

我眉眼弯弯地望着他,鬓边珠坠轻晃,却不及眸中笑意盈盈:「家母素爱甜食,闲来无事时,我也学着做些糕点。」

精心准备的沙枣糕在锦盒中泛着甜香,正如我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过点心当然不是我做的,家中多的是厨娘,我身份尊贵,怎么可能下手做点心,但无所谓,我会演戏。

陈誉接过食盒,却突然俯身。松木气息笼罩下来时,他指尖从我肩头拈起一片竹叶——叶背粘着沙枣糕碎屑。

我耳根烧得厉害,却见他打开食盒,当着我的面咬了一口我「亲手」做的糕点。喉结滚动时,他忽然蹙眉:「糖放少了。」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我明明尝过……」

死寂。

青霜的抽气声中,陈誉慢条斯理地咽下糕点,将食盒郑重收进怀中:「原来如此,多谢姜小姐。」

薛蓉恰在此时款款而至。月白裙裾拂过石阶,莲步轻移间已拦在陈誉面前。她自锦囊中取出一方素帕,帕上杏花酥透着淡淡甜香:「表哥方才席间未进多少,可是不合口味?这是用今春新摘的杏花所制,最是养胃。」

陈誉目光在我们之间游移,在看到薛蓉鬓间依然带着那支红珊瑚钗后,陈誉后退半步,推开了薛蓉的杏花酥。

薛蓉登时拉下了脸。

我转身离开时,他拦住我:「那变调……」

「令慈修改的版本更合战场节奏。」我驻足回望,「将军若不信,可去白马寺藏经阁找《破阵乐》原谱,第三页有她的批注。」

他瞳孔微缩。那是他母亲生前最后的手迹,除了他无人知晓藏在何处。

回到营帐后,青霜替我揉着太阳穴:「薛小姐今日的脸,绿得跟王管家爱吃的大头菜一样……」

我望着远处浸在黛青色雾霭中的山峦,轻声道:「她错就错在,既要陈誉的情,又舍不得三皇子的势。」

可是陈誉……他明明看出我在刻意讨好,却未拆穿……是教养太好,还是另有所图?

不过他腰间还挂着薛蓉的平安符,真是碍眼。

「明天要进场狩猎了,青霜,准备好明日的衣衫。」青霜笑着应声了。

10

营场的夜风带着青草香。

我攥着缰绳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三更的露水浸透了骑装下摆。追月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雾在月光下像一缕游魂。

追月猛地扬蹄时,我险些咬到舌头。这匹枣红马是偷偷从马厩牵出来的,性子比陈誉的逐风温顺,对我这个生手却也不够恭敬。右腿内侧的淤青又开始隐隐作痛——昨日摔的那跤,让青霜涂了半盒药膏才勉强消肿。

我狠狠甩鞭,惊起林间栖鸟。夜风刮得眼眶发涩。父亲说姜家需要个武将女婿,姑姑说必须让陈誉心甘情愿求娶。在他凯旋前,我每日寅时起床练习,足足练习了三月有余,留下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没人问过我是否愿意在春寒料峭的夜里,像个偷艺的学徒般狼狈地练习本该在幼时就掌握的技艺。

但是,还不够。

夜枭的啼叫撕破寂静。远处营地的篝火明明灭灭,那里有群真正擅长骑射的贵女,她们从小就像男儿般在马背上长大。而我,丞相府的大小姐,十六年来碰过最烈的活物不过是书房里那盏总烫手的油灯。

「再跑一圈。」我夹紧马腹,声音比夜风还哑。

追月突然转向灌木丛,我本能地勒紧缰绳。粗糙的麻绳磨破,血腥味混着夜露的潮湿钻进鼻腔。疼得吸气时,我鬼使神差竟想着陈誉曾经夸薛蓉「骑术精湛」时的调查信报。

「驾!」

「再快些……」我伏在逐风耳边呢喃,它竟真如通灵般加速。树丛突然窜出只野兔,逐风猛地转向。我右腿使力过猛,旧伤崩裂的剧痛让眼前发黑。

「再来。」血顺着腿根往下淌,在雪白中衣上洇出红梅。

追月跃过溪流时,我望见水中的倒影:散乱的鬓发,苍白的脸色,还有眼里那簇烧得人发疼的火。

水波晃碎影像的刹那,我突然明白了——我恨的不是骑马,是那个明知被当作棋子,却依然想赢下这局棋的自己。

第二日。

我若无其事地穿上胭脂红的骑装,将长发高高束起,金冠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出发前我特意在陈誉必经的路上转了一圈,没办法,女为悦己者容,我起早精心打扮,自然要他看见。

他看到我果然目光停留了许久。

「姜小姐会骑马?」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带着几分惊讶和欣赏。

「略通皮毛。」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家父说女儿家也该学些防身的本事。」

马场上,众人正在挑选猎马。逐风那匹黑马傲然立于众马之中,无人敢近。可我不,我又「不知道」是他的马,径直上前:「这匹倒合眼缘。」

当我翻身稳稳坐上马背时,它不满地打了个响鼻。陈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逐风向来不喜生人……」

话音未落,马儿突然扬蹄。我本能地夹紧马腹,腰背挺得笔直。但逐风不服我,冲着远处狂奔。

陈誉见状立刻御马追来,飞身跃上逐风的马背,铁臂环过我的腰拉住缰绳,逐风才慢下来。

「逐风认主。」他的呼吸喷在我耳畔,带着松木的气息,我的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姜小姐真的不知这是我的马?」

「姜小姐近日频频入眼,倒叫本将想起一句古话——『事若反常必有妖』。」陈誉执缰的手微微收紧,玄色骑装下的肩线绷得笔直。

「将军说笑了。」我握紧缰绳,任山风将一缕散发吹到唇边,「不过是圣上恩典,许臣女等随驾春狩罢了。挑上将军的战马,只不过是小女子倾慕将军,使得一种闺阁手段罢了。」

陈誉瞳孔骤缩,正欲反问,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我正欲答话,忽闻一阵清脆铃响。薛蓉一袭碧色骑装翩然而至,腰间银铃随着马步叮咚作响。

「表哥。」她浅笑盈盈,却在看见我们共乘时眸光微闪。只见她纤指轻抚马鬃,她的马不知为何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陈誉正欲弃我去接她,却见三皇子立刻策马冲了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下马背。

薛蓉借势跌落他怀中,袖中银光一闪而逝。起身时却蹙眉扶额:「多谢殿下,蓉儿一时头晕……」

薛蓉虚弱地摇头,却暗中向我投来一瞥。那眼神哪有半分病态。

我感觉到陈誉的身体瞬间僵硬。

「将军不去看看?」我轻声问。

陈誉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姜小姐何时学的骑马?」

我轻抚逐风的鬃毛,「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几日。」

回营路上,陈誉破天荒相送。行至半途,他突然开口:「蓉蓉小时候骑马,总爱唱边关的小调。」他的目光悠远,「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是贵女做派。」

我心头微动。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我提起薛蓉的过往。

「人都是会变的。」我望着薛蓉与三皇子相谈甚欢的身影。她既要维持端庄贵女的表象,又要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这场戏,我倒要看看她如何唱下去。

陈誉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但我知道,他对薛蓉还有旧情——明日他们约好了一起去营场西边猎兔。

暮色渐沉,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陈誉,你可真是棘手啊。不过没关系,我最喜欢挑战了。

入夜,青霜替我揉着腰间的淤青,心疼道:「小姐何必如此拼命?您看薛小姐,明明马术精湛,偏要装作惊马……」

「她越是这样,越是帮了我的忙。」我望着铜镜中苍白的脸,轻笑道。

台上静静放着一盒药膏,是陈誉派人送来的。揭开精致的瓷盖,里面除了上好的伤药,还躺着一枚边关将士常用的护身铜钱——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我摩挲着铜钱上的纹路,忽然想起今晨在马场上,陈誉那句带着试探的惊叹""姜小姐会的可真多""。

其实我哪里是什么都会,不过是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便努力变成那样罢了。

11

翌日午后,我午睡起来尚在梳洗,薛蓉就来到我的营帐。也是,昨日她眼见我被陈誉所救,怎能不心焦。

她笑容温婉如三月春风,可那双杏眸里藏着的冷意却骗不了人。

她端着高傲的姿态坐下,「姜妹妹果真倾慕誉表哥?」她美丽的眼眸充斥着不屑。

「纵你贵为丞相千金,色若春华,又当如何?」朱唇凑近我耳畔,「我与表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曾说过会迎娶我为妻——」

薛蓉的指尖还停在我袖口,我轻轻拂袖,茶盏在案几上叩出清响:「薛姐姐说笑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我能够置喙的?」

「是吗?」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方锦帕,雪白缎面上绣着交颈鸳鸯,「那表哥贴身收着的定情信物,姜妹妹又作何解释?」帕角沾染着淡淡的松木香,确是陈誉惯用的熏香。

青霜在旁倒吸一口凉气。我凝视着帕上精巧的针脚,忽然轻笑出声:「薛姐姐的女红确实精湛。」指尖抚过鸳鸯眼睛处的金线,「只是这金线……似乎是内务府上月才赏下来的贡品?」

薛蓉脸色骤变。三皇子主管内务府,这金线的来历不言而喻。

「我倒不知,薛尚书府上的绣娘,竟能得三殿下如此厚爱。」我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还是说……这鸳鸯本就是绣给三殿下看的?」

帐外忽然传来有人疾步走近。薛蓉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姜妹妹,」她重新亲热地拉住我的手,「呀——妹妹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那里有昨日练缰绳磨出的血痕。

「嘶——」我猛地咬住唇,一股尖锐的刺痛从炸开,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扎入皮肉。

她竟在袖中藏了盐,故意碾进我的伤口!

我强忍疼痛,唇角甚至扬起一抹笑:「多谢薛姐姐关心,不过是些小伤。」

薛蓉微微眯眼,似乎没料到我还能维持体面。她加重力道,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妹妹真是坚强呢。」

就在我指尖微微发抖时,帐帘突然被掀开——

陈誉立在门口,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薛蓉立刻松开我,故作惊慌:「哎呀,我是不是弄疼妹妹了?」

陈誉没说话,只是冷冷扫过她袖口。

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姜小姐昨日惊马,特来送些伤药。」

他昨天不是派人送过了?莫非是正巧找薛蓉,又听到这些话,故意挑起薛蓉与我的争端?

我注意到他目光又在薛蓉袖口停留了一瞬。那里还露着半截鸳鸯锦帕。

「多谢将军挂怀。」我起身行礼,故意晃了晃手腕——那里戴着陈誉昨日送的铜钱护符,「多亏将军相救,只是些皮外伤。」

薛蓉突然插话:「表哥不是约了我去西林猎兔?」她亲昵地去挽陈誉手臂,却被他侧身避开。

「改日吧。」陈誉从袖口摸出一个药盒放在案上,玄铁护腕与檀木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兵部有紧急军务。」

薛蓉脸色煞白。她当然知道,春猎期间哪来的兵部军务?这分明是推脱之词。

待陈誉离去,薛蓉狠狠瞪了我一眼,欲起身离去,我轻柔地呼唤:

「薛姐姐留步。」

「姐姐方才的『关心』,沉璧感激不尽。」我笑得温婉,手上的茶盏却冒着腾腾热气。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我一把攥住她那只撒盐的手。

「礼尚往来,姐姐也尝尝这杯茶吧。」

滚烫的茶水直接浇在她手背上!

「啊——!」薛蓉痛呼一声,猛地抽回手,白皙的肌肤瞬间泛红,火辣辣地疼。

我仍端着茶盏,笑容半分未减,声音却冷得像冰:

「疼吗?」

「姐姐记住,今日这杯茶,只是开始。」

我凑在薛蓉耳边轻声道:「若再敢在我身上使这些下作伎俩——」

「下次烫的,就不只是手了。」

看着她惊恐的表情,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令尊在刑部的差事……」

我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着她瞳孔骤缩。

「我父亲昨日还说,刑部侍郎这个位置,该换个更得力的人来坐。」我轻轻抚平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姐姐,好自为之。」

茶盏从我手中坠落,在薛蓉脚边摔得粉碎。

薛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以为凭你的家世就赢定了?」她眼底泛起血丝,「别忘了,他腰间还挂着我的平安符!」

「平安符啊...」我抚着茶盏边缘,「听说白马寺的慧明大师最近云游归来,不知薛姐姐可曾去还愿?」见她愣怔,我轻笑,「毕竟...当初求符时,姐姐可是发愿要嫁入天家的。」

薛蓉踉跄后退两步。这件事她只跟三皇子说过,如今竟被我点破,怎能不惊?

「姜沉璧!」她声音发颤,「你究竟……」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转身送客,珠钗在日光中流转着冷芒,「只是提醒姐姐,双足分踏两舟而行,舟移浪涌之际,恐有分裾之危。」

12

春猎第四日。

帐外蝉鸣渐歇时,青霜才匆匆归来。我坐在铜镜前仔细涂着皇后姑姑新赏下的口脂。「打探清楚了吗?」

青霜气鼓鼓道:「今日薛家小姐又请了陈将军申时三刻去东边营场的临水亭下棋。」

我垂眸掩去笑意。薛蓉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可惜……

「你传话给兵部尚书家徐小姐,告知她今日正是相约三皇子的好时机。」

申时二刻,我倚在临水亭回廊柱旁,看着薛蓉的杏色裙裾掠过青石小径。她发间新簪的金凤衔珠步摇在阳光下晃得刺眼——那是三皇子府上才有的工艺。

「小姐!」她的贴身气喘吁吁追来,「兵部尚书家的马车刚进猎场,听说...听说三殿下邀了徐小姐去试新得的波斯弓...」

薛蓉的脚步猛地刹住。我看着她指尖掐进,那方绣着鸳鸯的锦帕被攥得变了形。

「去告诉表哥...」她突然转身,「我突然身子不适...」

躲在紫藤花架后的我轻轻摇扇。鱼,上钩了。

申时三刻,陈誉踏入临水亭时,我正将黑子收入棋笥。

「将军来迟了。」我指尖的白玉棋子映着霞光,「该罚三杯。」

他剑眉微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水榭:「姜小姐好算计。」

「不及薛姐姐。」我推过冰镇梅子酿,「三殿下刚得的那把波斯弓,据说要价值连城的红宝石才换得来呢。」

临水亭内,帐幔随风飘起,冰裂纹瓷瓶中插着新折的梨花,想必是薛蓉提前布好的写意。我执白子轻叩檀木棋枰,看着陈誉玄色衣袖扫过棋盘边缘的金粟粒纹路。

「将军请。」

「姜小姐棋艺如何?」

「略通皮毛。」我一如既往地回答。

黑玉棋子落下时发出清越声响,他剑眉微挑:「听闻姜小姐的棋艺连宫中棋博士都夸赞不已,姜小姐过于谦虚了。」

窗外薛蓉的笑声随风飘入,她正抚着三皇子带来的波斯弓:「殿下不是说这弓要赠我么?」我故意让指尖白子滑落,骨碌碌滚到他手边。

「看来将军对我也有所了解。」俯身时发间玉簪擦过他腕甲,「看人如看棋,陈将军可知我为何独爱这『星位』开局?」

陈誉拾棋的手顿了顿。七年前他母亲病逝前最后那局棋,正是星位开局——这事连薛蓉都不知晓。我看着他喉结微动。

「这'镇神头'定式...」指尖点着泛黄的棋谱,恰停在永和二年的批注处,「陈当年在此处落子,可是为了诱敌深入?」

他猛地抬眼看我,眸中惊涛骇浪。

我早料到他这反应——毕竟那本棋谱真迹,是我用三斛南海珠从白马寺藏经阁换来的。

「姜小姐。」他黑子突然凌厉地截断我大龙,「调查得很细致啊。」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温柔,像雪地里潜伏的豹。

梨花被风吹得纷扬,有几瓣落在棋秤上。我忽然将白子点在""三三""之位,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手法:「不是调查...」抬眸直视他,「是去年在藏经阁偶见陈手稿,特意誊抄了四十九页。」

薛蓉的惊呼声突然传来,她失手打翻了冰酪,打湿了三皇子的衣摆,薛蓉娇柔地覆了上去。

陈誉的棋子悬在半空,我趁机将杀招落在「四四」位——完美复刻旧年间那局名谱。

「你……」他指节捏得发白,突然抓起我特意摆在棋罐旁的《六韬》。

书页哗啦啦翻动,露出我夹在其中的笺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母亲批注的棋谱心得。

「将军明鉴。」我抿唇轻笑,任他看清纸角「永和二十四年姜氏沉璧敬录」的字样,「沉璧虽存了私心,但这番仰慕之情却是真心实意。」

暮色透过碧纱,将他眸中翻涌的情绪照得纤毫毕现。

他忽然攥住我执棋的手,在薛蓉挽着三皇子经过时,带着我落下一子。

「好个光明正大的算计。」他气息灼热地拂过我耳畔,「这招...叫将计就计。」

棋子落定的脆响中,我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还有我微微泛红的脸。

我们谁都没有说破——他知晓我刻意研习他母亲的棋谱却不拆穿,我也明白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可偏偏就是这样心知肚明的算计,反倒让这场博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三皇子和薛蓉同时瞥见临水亭的我们,两人神情却大不相同。

三皇子揶揄地看着我们,薛蓉却登时沉了脸,余光看到三皇子转过来的目光前,又重新挂上了笑脸。

黑白交错的棋盘上,我们的指尖若即若离。

窗外薛蓉的娇笑声渐渐远去,临水亭内只剩下棋子落下的轻响,和彼此心照不宣的呼吸声。

这一局棋,我们都在试探,却也都在纵容对方的试探。就像此刻他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既是在笑我的小心思,也是在默许这份心思的存在。

「将军。」临别时,我突然转身,「今晚可有空闲?听闻西边营场处有一观星台,看星星正好。」

他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姜小姐邀约,岂敢不从。」

奇怪,他明知我在演戏,为何还配合?

至于三皇子……

我轻抚棋枰上的檀木纹路,茶烟袅袅间忽然明悟——三皇子这般在薛徐两家间游移,怕是要在刑狱与兵权之间寻个平衡。薛侍郎掌天下刑名,徐尚书控四方兵符,他今日对徐莹示好,明日又邀薛蓉品茗,分明是要两家互相牵制。

指尖的白玉棋子沁着凉意。近来刑部正在查边关粮草案,兵部则忙着秋防调度,若此时两家因儿女婚事生隙……我忽然按住被风吹起的棋谱,三皇子这步棋,倒比我想的更深。

13

暮色四合时,我正对镜整理鬓边珠钗,青霜急匆匆跑进来:「小姐,薛小姐往观星台方向去了!」

铜镜中我的笑意微凝。指尖的珍珠簪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出我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你遣人偷偷跟着。」今日与陈誉对弈时,薛蓉的贴身丫鬟就在亭外假山后探头探脑——想必是听见了那句「今晚观星之约」。

青霜仍是不放心。「可是,若将军因她而失约……」

「不急。」我将簪子缓缓插入发髻,「让薛姐姐先走一步也好。」

薛蓉冲进回廊时,正撞见陈誉从观星台阶梯拾级而上。月光将他玄色劲装镀上一层银边,却照不亮他此刻晦暗的眼神。

她冲上去抓住他的手,急道:「表哥,我今日失约是因为——」

「薛小姐。」陈誉一根根掰开她发白的手指,「白马寺的慧明大师前日回京了。」

薛蓉浑身一颤。

薛蓉发现陈誉手里捏着被攥得变形的平安符——三年前她根本没去白马寺,这符是让丫鬟随便买的。

「蓉蓉。」他忽然转用儿时称呼,声音却冷得像冰,「你十岁那年偷吃我娘的药膳,说是替我试毒;十三岁弄丢御赐玉佩,推给贴身丫鬟顶罪……」

「现在连平安符都要作假?」

薛蓉被问住了,她从未见过陈誉这样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陌生的敌军将领。薛蓉踉跄后退,绣鞋踩到自己的裙摆。

陈誉转身欲走,薛容委屈的哭出声来,""表哥...纵使我千般不是,那姜沉璧对你能有几分真心?""她拦住去路,金步摇的流苏缠上他的箭袖,""姜沉璧连执棋的姿势都模仿姨母——""

""姜沉璧确实在模仿母亲。""他从袖中取出今日那页棋谱,""但她敢让我看见摹本上的批注。""

远处传来三皇子命下人寻薛蓉的声音,陈誉的目光扫过薛蓉发髻上那支御制金钗,忽然笑了,那笑意比刀锋还冷:「去啊,你的波斯弓还在等着。」

「陈誉!」薛蓉突然撕破伪装,眼底泛起血丝,「在你眼里我便坐实是那等工于心计的毒妇?那你可知,今日是姜沉璧故意引我去见三皇子?」

陈誉闻言却未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薛小姐倒是提醒我了。」他慢条斯理地拾级而上,「你明知是计,不也还是去了吗?」

薛蓉倏然僵住,她怔怔望着陈誉离去的背影,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要刺穿她的心口。

她突然想起那年槐花纷飞的时节,少年将军将编好的花环戴在她发间,指尖还带着新摘的槐叶清香。

「表哥……」她无意识地轻唤出声,却见那道身影在观星台的转角处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夜风卷起地上散落的紫藤花瓣,薛蓉低头看着自己精心染就的蔻丹——那颜色像极了三皇子赏的波斯葡萄酒。

她忽然明白,从她第一次收下那支珊瑚钗起,就亲手斩断了系着两人的红线。

14

我提着琉璃灯缓步前行,却在拐角处看到僵在那里的薛蓉。

她发髻微乱,眼底泛红,全然失了平日里的端庄。

「姜沉璧!」她疾步走到我面前,指甲几乎掐进我的手臂,「你以为耍这些手段就能……」

「薛姐姐。」我轻轻拂开她的手,为她整理歪斜的珠钗,「你簪子乱了。」

她猛地打落我的手,珠钗应声落地,碎成两截。

我垂眸看着地上断裂的金凤钗——正是白日里三皇子赞过的那支。

「我会让你后悔的。」她凑近我耳边,声音里带着狠意,「你以为表哥真会信你那些……」

「薛小姐!」远处突然传来小厮的喊声,「三殿下在找您呢,说是要试新制的西域名菜。」

薛蓉的表情瞬间凝固。我弯腰拾起断钗,轻轻放进她颤抖的手心:「姐姐快去吧,别让殿下久等。」

待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我抬头望了望天色。

观星台年久失修的木阶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提着裙摆缓步而上,听见头顶传来陈誉的声音:「姜小姐迟了半刻钟。」

「被薛姐姐绊住了脚。」我坦然承认,在他三步外站定。夜风掠过鬓边碎发,露出耳垂上那粒朱砂痣。

「将军似乎早已知晓?」

陈誉斜倚在栏杆边,玄色劲装几乎融进夜色。他手里把玩着个鎏金星盘,银质指针在月光下流转冷芒。

「兵者,诡道也。」陈誉转着星盘,目光却落在我脸上,「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陈誉忽然向前一步,惊得我后退撞上栏杆。男人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比如现在,姜小姐心跳快了。」

我稳住呼吸,反手握住冰凉的栏杆:「将军此举就为演示如何吓唬深闺女子?」我故意将「深闺」二字咬得绵软,果然见陈誉挑眉。

「看那颗。」他忽然指向天际,袖口擦过我的发梢,「紫微垣西南,像不像布阵的钩形阵?」我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几颗星辰明灭闪烁。

「《孙子兵法》云:『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也。』」我脱口而出,随即懊恼地抿唇。这反应太过急切,倒像急着证明什么。

陈誉低笑出声,喉结在月光下划出凌厉线条。他忽然递来星盘:「试试找出北斗?」

我垂眸调整星盘刻度,忽然察觉温热呼吸拂过耳际——陈誉竟从身后虚拢着我调整指针。「这里。」他指尖轻点铜盘某处,铠甲粗粝擦过我手背,「天璇对天枢,永远指向北极星。」

我耳尖发烫。这姿势几乎像被他圈在怀中,稍一转头就能碰到他下巴。我故意错转星盘:「咦,怎么不对?」

「姜小姐。」陈誉忽然扣住我的手腕,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你父亲没告诉你,对习武之人而言,脉搏跳动比言语更诚实?」他声音带着戏谑,「就像现在,你明明认得北斗七星。」

我挣开他的手转身,发梢扫过他胸前:「陈将军这般轻浮,不怕我告诉父亲?」

「这不正合了你们姜家的意吗?」陈誉抱臂倚回栏杆,眼里映着星河,带着复杂的探究。

我心脏砰砰直跳,忽然觉得,这场博弈似乎从初见就注定了胜负——苦心经营的每一步,早被他看在眼里。

观星台上的风比想象中更凉。烟花在东南方炸开的瞬间,我本能地后退半步,后腰却抵上了冰凉的栏杆。

「小心。」陈誉的手虚扶在我腰间,箭袖擦过云锦衣料发出细微声响,「姜小姐这般惊慌,倒不像平日运筹帷幄的模样。」

我稳住心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星盘边缘:「将军说笑了,不过是……」

话音未落,第二朵烟花在夜空绽开。猩红的光影里,我忽觉耳畔一热——陈誉的指腹擦过耳垂,带着薄茧的触感转瞬即逝。

「沾了花粉。」他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收回的手却攥得太紧。

我假装未见他喉结滚动的那一下,只将团扇抵在唇边。扇面上绣的蝶恰巧映着未散的烟花,在他玄色衣襟上投下颤动的影。

余光里,他的目光在我鬓边停留得略久了些。

「紫微垣西南...」我故意转开话题,指向方才他说的方位,「将军说像钩形阵,我倒觉得更像《孙子兵法》中的'雁行阵'。」

陈誉低笑,胸腔震动透过相触的衣料传来:「姜小姐对兵法也有研究?」

「略通皮毛。」我仰头望星,脖颈拉出优美弧度,「家父书房里有套《武经七书》,闲来翻过几页。」

这是实话。得知家族有意与陈家联姻后,我不仅苦练骑射,还连夜啃完了整套兵书。最晦涩的《六韬》部分读了足足三遍,眼下还泛着青黑。

陈誉忽然凑近我,星盘在我们之间微微发烫:「那姜小姐可知,『雁行阵』最怕什么?」

我原以为,武将都是粗鄙武夫,可他指着紫微垣说阵法时,眼里有星河倒悬。

京中贵公子们或吟风弄月,或纨绔浪荡,唯有他——剑未出鞘,便已让三军肃然。

我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位目标,年纪轻轻即以战功赫赫,是一位富有谋略的将领。

月光描摹着他的轮廓,从挺拔的鼻梁到紧抿的唇线。我呼吸微滞,却不肯示弱:「怕'锋矢阵'从中突破。」指尖在星盘上划出一道线,「但若辅以'鱼鳞阵'两翼包抄...」

月光将两人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交织成模糊的图腾。

「错了。」夜风骤停,远处乐声也似远去。我与他四目相对,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看见自己微微放大的瞳孔。他突然别过脸去,道:「最怕主帅分心。」

「姜小姐步步为营,陈某险些招架不住。」

15

后几日,薛蓉似乎改变了策略,天天来粘着我,妹妹长妹妹短的。

她天天拉着我演『姐妹情深』,我反倒立时三刻不能去寻陈誉了。

但我知道,她这招不能用太久,毕竟三皇子那边还有徐莹在虎视眈眈。

春猎最后一日,西山落了场急雨。

我倚在雕花窗边,看雨丝如银线般穿透暮色。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箱笼,鎏金香炉里残存的沉水香混着雨气,在室内氤氲成一片水雾,像我朦胧的心事。

「小姐!」青霜急匆匆掀帘而入,裙角沾着泥水,「边关八百里加急!」

窗边铜镜中映出我骤然收紧的瞳孔。

这个时机太巧——春猎方歇,我与陈誉之间那点尚未言明的情愫才刚萌芽,边关战事便起。

「陈将军呢?」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这些日子与他周旋,我早已将他母亲那本《六韬》翻得卷了边。

每页批注都烂熟于心——包括那句「险地不可久留」,此刻却成了最刺心的谶语。

「已随御辇入宫了。」青霜取来杏色披风为我系上,「听说北狄集结三万大军,连破三城……」

我猛地站起身:「备车,回府。」

马车在雨中疾驰,我攥着香囊的手指节发白。这香囊自观星后我便开始绣,整整七日,指尖不知被扎了多少针眼,想着找机会再送出,如今却要赶工了。

回府后,我闭门不出。烛火彻夜不熄,银针在缎面上穿梭时,眼前总浮现他执棋的手——虎口处那道疤,是去岁雪夜驰援时落下的。

我想绣出傲霜雪莲的纹样,可惜绣工确实不好,但不知为何,我不想假手于人。青霜第三次添灯油时,终于忍不住道:「小姐,寅时了。」

「再等等。」我咬断金线,将最后一针收在「沉璧」二字的暗纹里。香囊内衬里,我缝入那枚平安铜钱,带着我指尖的血痕。

「小姐为了这个香囊,真是熬得狠了。」青霜看着我熬红的眼睛。

「无妨。」我将香囊收入袖中,「去打听陈将军何时出发。」

陈誉率军出征前夕。薛蓉没有来——听说三皇子邀她游湖,她天未亮就盛装出门了,整日未归。

自徐莹携着兵部尚书的助力突然入局,薛蓉便似乱了方寸,与三皇子往来得愈发勤密,倒显出几分急功近利的浮躁来。

我在城楼找到独自眺望的陈誉。暮色中他的身影格外孤峭,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城墙青砖。万家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出几分罕见的踌躇。

「将军好雅兴。」我提着裙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竟在此处赏景。」

他闻声回头,玄色披风被晚风掀起一角。我注意到他腰间空荡荡的——那个从不离身的旧平安符不见了踪影。

我福了一礼:「听闻将军明日一早启程,特来相送。」

晚风携着雨丝掠过城楼,吹起我的海棠红披风。陈誉的目光落在我眼下青黑:「你……没睡好?」

「这个,给将军。」我展开油纸包着的香囊,「将军可信宿命?雪莲生于极寒而愈艳,恰如将军守的这万家灯火。」

我递上香囊,雪莲纹样里藏着安神的药材。有几处针脚还沾着暗红——是熬通宵时被针扎破的指尖。

他接过香囊的瞬间,指尖相触,我感受到他的薄茧与温度。香囊在他显得小巧精致,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泛着细碎光泽。陈誉将香囊举到鼻尖轻嗅,眉头舒展:「丁香、薄荷……还有一味是什么?」

「龙脑。」我抿唇轻笑,「《本草纲目》说能醒神开窍,战场上……」

「能防瘴气。」他接话,眼中闪过讶异,「姜小姐连这个都懂?」

我垂眸掩饰得意。为配这香方,我翻遍了家中医书,还特意请教了太医署的老医师。要的就是他这一刻的惊喜。

陈誉与我并肩而立,沉默地看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池。惊雷炸响时,我们望着雨幕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突然说:「姜小姐可知,北境百姓称这些灯为『望归』?」

「那将军定要让他们望得归人。」我笑着指向最亮的朱雀大街,「那盏最大的,是臣女为将军点的。」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喉结微动。「姜小姐知道将士最怕什么吗?」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夜雾还轻。

我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等他说下去。

陈誉从怀中取出一个染血的黄绢。「怕有人等。」他嗓音沙哑,指腹摩挲着绢上暗褐的血迹,「当年我父亲出征前,母亲总在城门系上黄绢。后来父亲战死沙场,送回来的遗体手里还攥着半截……」

他的话断在风里。我看见他喉结滚动,像咽下某种苦涩。

「所以将军从不让人送行?」我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在城墙台上描摹着香囊上的雪莲纹。

陈誉忽然转身,银甲撞在石砖上发出铿锵之声。他逼近一步,带着松木与铁锈的气息将我笼罩:「那你为何要来?」

城下传来马匹的嘶鸣,惊起一群栖鸟。我仰头看他被夜色描摹的轮廓,忽然明白这场送别于他意味着什么——不是风花雪月的仪式,而是血淋淋的牵挂。

「因为……」我伸手抚平他铠甲上卷起的系带,声音轻得像叹息,「总该有人让将军知道,活着回来是值得的。」

陈誉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却在触及我指尖的针痕时松了力道。朦胧夜雨中,那些细小的伤口像一串朱砂痣。

他喉结微动,正要开口,「将军!」传令兵的声音打断未尽之言,「郭副将邀您过府商议粮草事宜!」陈誉松开我的手,最终只是将香囊郑重按在胸口甲胄之下。

「姜沉璧。」他第一次唤我全名,声音穿透夜风。他在阶梯口顿住,没回头,「若我凯旋,有话对你说。」

他转身离去时,披风扫过潮湿的砖石,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像未落的泪。而我立在原地,忽然读懂了他未说完的话——

将士最怕有人等,更怕无人可等。

官道上尘土飞扬,大军的身影已化作天边一道细线。我正要转身回城,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薛蓉策马而来,杏色骑装的下摆沾着深色酒渍,发间金钗歪斜,显然又是刚从宴席上匆匆离席。她的马在丈外急停,扬起一片尘土。

「姜沉璧——」她声音嘶哑。

「薛姐姐来晚了。」我平静地打断她,指向早已空荡荡的官道,「大军已出发半个时辰。」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唇上胭脂被咬出一道深痕。远处传来三皇子府上侍婢的呼唤声,在空阔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薛小姐!您的披风落下了——」

薛蓉浑身一颤,突然调转马头。临去前最后看我那一眼,像是淬了毒的银针。

16

边关急报传来时,我正为姑姑插着今晨新摘的牡丹。鎏金剪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玉砖上,惊飞了檐下栖着的画眉。

「陈将军重伤?」我弯腰去拾剪刀,指尖却在触到冰凉金属时微微发抖。

姑姑放下茶盏,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璧,你失态了。」

我强自镇定地直起身,将剪刀放回缠枝银盘:「侄女只是忧心边关战事。」

「过来。」姑姑招手让我坐到她身侧,温热的手掌覆上我冰凉的手背,「陈家那孩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姜家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望着姑姑眼角细密的纹路,忽然想起幼时她将我搂在怀中讲故事的温柔。如今的皇后娘娘,终究还是那个会为我擦泪的姑姑,只是肩上担着整个姜氏的兴衰。

「徐尚书明日携嫡子入宫请安。」姑姑轻轻拍着我的手,像在哄小时候做噩梦的我,「你且见见,就当全了礼数。」

我垂眸应是,余光瞥见案几上那封染血的军报。「陈誉」二字被茶水洇湿了一角,墨迹晕开如泪痕。

回府的马车上,青霜递来三封边关邸报。我借着纱灯微光,一字一句地读那些刺目的字迹——「中伏」、「箭伤」、「昏迷不醒」。每个词都像钝刀,缓慢地割着我的五脏六腑。

不过是为了家族利益……可为何一想到他可能死,就喘不过气?

「小姐....」青霜欲言又止,「徐公子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听说……」

「徐礼,字文远,年二十三。」我机械地复述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善骑射,好诗文,去岁在琼林宴上作《春雪赋》得了圣上称赞。」这些本是留着以防万一的筹码,如今却要派上用场。

车帘外雨丝绵密,打湿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我忽然想起那日城楼上,陈誉说北境百姓称灯火为「望归」。

如今他的生死悬于一线,而我却要开始相看别的男子。

「去白马寺。」我忽然对车夫道。

夜雨中的白马寺山门像一幅水墨画。我跪在藏经阁的蒲团上,慧明大师递来的茶在案几上腾起袅袅白烟。

「女施主在为什么人祈福?」

我望着佛前长明灯,一时语塞。求陈誉平安?求战事平息?还是求自己这颗越了界的心能重回正轨?

竹签筒在寂静中哗啦作响。当那支签落在我时,慧明大师忽然叹了口气。

「下下签。」我摩挲着签文轻笑,「『情丝缠剑,伤身』……倒是应景。」

老和尚拨动佛珠的手顿了顿:「女施主可知,签文如镜,照见的是持签人的心。」

我攥紧那支签,尖锐的竹刺扎进。疼才好,这疼痛让我清醒。我姜沉璧生来就是姜家的明珠,怎么能为他乱了方寸?

次日清晨,青霜执意要为我梳个时兴的飞仙髻。我随手取了支碧玉簪:「这样就够了。」

椒房殿内,徐正与姑姑话家常。她身侧的年轻男子一袭靛蓝长衫,腰间玉佩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价值足够边关将士半月粮饷。

「这就是沉璧吧?」徐拉过我的手,腕间金镯叮当,「比传言中还要标致三分。」

徐礼向我行礼时,我分明看见他瞳孔微微一缩。这样的反应我见得多了,从十三岁起,京中公子们初见时多半如此。

「久闻姜小姐仙姿玉质。」他声音清润如玉,目光却黏在我脸上,「今日得见,方知何为『皎若太阳升朝霞』。」

我浅笑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支竹签。若是陈誉在此,定会带着刺地夸人:「姜小姐今日倒是端庄。」

姑姑忽然轻咳一声:「沉璧,带徐公子去御花园走走。」

雨后的御花园泛着潮湿的草木香。徐礼侃侃而谈他新得的古琴谱,我只需偶尔点头,他便像得了鼓励般越发殷勤。

「听闻姜小姐擅琴,不知可否为文远解惑?」他忽然凑近,身上沉水香扑面而来,「《幽兰》第四段的轮指……」

我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气息,随口解答了几句。

不过是敷衍之举,徐礼却如获至宝:「妙极!姜小姐这般冰雪聪明,难怪连圣上都赞不绝口。」

这样的恭维我从小听到大,此刻却觉得格外刺耳。想起陈誉从来不曾露出这般谄媚神色。

「徐公子过誉了。」我漫不经心应着,目光瞥向宫道——这个时辰,边关该有新邸报送到了。

青霜匆匆走来,附耳低语:「小姐,陈将军伤势恶化,太医说……」

世界突然安静了一瞬。我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却听不见徐礼还在说什么。

「失陪。」我猛地起身,裙摆带翻了石凳。

徐礼慌忙来扶,手指刚触及我衣袖,我便下意识甩开。这个动作太失礼,可此刻我顾不得了。

「姜小姐可是身子不适?」他关切道,「要不要唤太医……」

「不必。」我强自镇定,「突然想起姑姑交代的差事。」

我转身离去时,听见徐礼对青霜说:「请转告姜小姐,文远愿效犬马之劳。」

回到寝殿,我蜷在窗边榻上,看暮色吞噬宫墙。青霜匆匆归来。

「他还活着吗?」

青霜摇头:「亲兵说,军医已经……已经准备后事了。」

一滴温热落在手背,我才惊觉自己哭了,我这是怎么了。

翌日清晨,姑姑传我去椒房殿。见我敷粉也遮不住的红肿眼眶,她长叹一声,将我搂入怀中。

「傻孩子。」姑姑的手轻抚我发顶,像小时候那样,「姑姑不是要逼你嫁不喜欢的人。」

我怔住,抬眼望进姑姑慈爱的目光。

「姜家女儿可以动情,但不能被情所困。」她替我拭去眼角的泪痕,「去见徐礼,是要你明白,这世间多得是唾手可得的倾慕,何必为一份艰难的情意伤怀?」

我忽然懂了姑姑的苦心。她是让我亲眼看看,那些轻易就能收入囊中的爱慕,与需要费尽心机去争取的情意,究竟哪个更珍贵。

「侄女明白了。」这次我是真心实意地应下。

离开时,姑姑忽然道:「陈家那孩子命硬得很,不会这么容易折的。」她眼中闪过我熟悉的狡黠,「你且等着看。」

出宫半途,竟遇到薛蓉。她倚在朱漆廊柱边,指尖绕着帕子轻笑:「姜妹妹前日还与徐公子谈诗论画好不风雅,今日倒为表哥哭肿了眼。这般情深义重,姐姐当真学不来呢。」

我执扇轻摇,连眼风都懒得扫过去:「薛姐姐这般关心徐公子,倒与三殿下前日问起徐姐姐时一般热切。」扇面微抬掩去唇边倦色,「听说刑部近日递的折子被兵部驳回了?姐姐有空盯着我,不如多关心令尊才是。」

回府路上,我让马车绕道去了城楼。那日陈誉站过的地方,青砖缝隙里生出了几株倔强的野草。我蹲下身,轻抚那些嫩绿的叶片。

「你说过有话要对我说的。」我对着虚空轻语,「可不能食言啊,陈誉。」

风卷着远处集市的人声掠过城楼,无人应答。

17

徐家的帖子第三次递到案头时,我正在抄写佛经。青霜轻手轻脚地进来,将鎏金帖子放在砚台旁。

「小姐,徐公子又邀您去赏梅。」

我蘸了蘸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回了罢,就说我染了风寒。」

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乌云。自从边关传来陈誉重伤的消息,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那日我从宫中回来,便闭门不出,连姑姑召见都推说身子不适。

「小姐……」青霜欲言又止,「兵部尚书今早入宫,听说……」

笔尖猛地一顿,我抬头看她。

「听说陈将军醒了!」青霜眼睛亮晶晶的,「徐小姐亲口告诉我的,说是她父亲刚从兵部得了消息。」

砚台突然翻倒,墨汁泼洒在刚抄好的经卷上。我怔怔看着那些漆黑的液体吞噬「平安」二字,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伤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他……」

「说是箭伤离心脏只差一寸,昏迷了二十多天。」青霜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墨汁,「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战况,撑着伤体重新布阵……」

我猛地站起身,袖口带翻了笔架。紫檀狼毫滚落在地,笔杆上刻着的「誉」字沾了灰尘——这支笔是得知他喜欢书法后,我特意寻来的。

「备车。」我扯下染墨的罩衣,「去白马寺。」

白马寺的钟声在雪后格外清越。我跪在观音殿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香炉里三炷清香袅袅升起,这是我这两个月来第三次来还愿。

「女施主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慧明大师递来签筒,「可还要求签?」

我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请大师将这些香油钱,捐给边关阵亡将士的遗属。」

「陈将军吉人天相。」他突然道,我脸微微一红,大师果然火眼金睛。

回府路上,青霜突然指着街角:「小姐,那不是徐公子吗?」

徐礼一袭月白锦袍,正在书画摊前挑选折扇。见我的马车经过,他竟丢下小厮追了上来。

「姜小姐!」他拦在车前,发间还沾着雪粒,「听闻小姐染恙,文远特寻了上等血燕……」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我露出半张脸:「多谢徐公子挂怀。」

徐礼却像是得了什么恩赐,眼睛亮得惊人:「小姐气色不佳,可是为边关战事忧心?见小姐清减了许多,实在心疼……」

我「唰」地放下车帘。这样的甜言蜜语,若是从前,我能信手拈来十句八句。可此刻听在耳中,却只觉得腻味。

马车驶出很远,还能看见徐礼站在原地目送。青霜小声嘀咕:「徐公子对小姐倒是痴心……」

「痴心?」我冷笑,「他痴的是姜家的权势,是皇后姑姑的青眼。」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日,边关传来大捷。陈誉带伤设伏,以少胜多,一举歼灭北狄主力。

「小姐!」青霜气喘吁吁冲进来,「大捷!陈将军用计诱敌深入,在落鹰峡全歼北狄三万大军!」

我猛地站起,金线刺绣的裙摆扫翻了针线筐:「他……伤呢?」

「说是伤口又裂开了,但将军坚持亲自坐镇指挥。」青霜眼睛带着不忍。

我转身面对铜镜,假装整理鬓发,实则掩饰突然泛红的眼眶。镜中的我穿着胭脂红织金裙,像极了送别那日的披风颜色。

「去告诉厨房,今晚加菜。」我努力让声音平稳,「再开一坛父亲藏的梨花白。」

那晚我饮了半坛酒,对着烛火看边关邸报上短短一行字——「陈将军智计百出,身先士卒」。想象着他在冰天雪地里运筹帷幄的样子,心尖又酸又胀。

元宵节宫宴,我称病未去。听说徐礼在宴上作诗十首,半数都是赞我美貌的。姑姑派人来问,我只让青霜送去一盏莲花灯,上面写着「愿边关将士早归」。

灯是给将士们的,更是给一个人的。

正月末,圣旨下,命陈誉班师回朝。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描花样,笔尖一抖,画歪了海棠花瓣。

「小姐不欢喜吗?」青霜疑惑道,「将军要回来了。」

我搁下笔,望向窗外吐芽的垂柳。欢喜是欢喜的,可又怕见像初见那日,他眼中依然只有那个青梅竹马。

二月初二龙抬头,陈誉大军抵京。我起了个大早,却故意磨蹭到晌午才出门。朱雀大街上早已人山人海,我立在醉香楼雅阁,位置恰好看清城门方向。

「小姐今日怎么选了淡粉色素纱裙?」青霜替我整理披风,「上元节新做的那套胭脂红……」

「太招摇了。」我抿了抿口脂,又擦掉一半。镜中人清丽素雅,与半年前送别时的明艳截然不同。

远处传来号角声,人群突然沸腾。我捏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水面映出我紧绷的下颌。

陈誉骑着逐风走在最前头。他瘦了许多,玄铁铠甲显得空荡荡的,眉骨上多了一道新疤。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屏住呼吸,看他目光扫过长街两侧。是在找薛蓉吗?

青霜忽然轻嗤一声:「薛家小姐今日倒是殷勤,特意换了素净衣裳候在官署廊下呢。」我顺着望去,果然见薛蓉立在兵部衙门前,发间那支陈誉曾亲手雕的木簪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分明记得上个月三皇子宴饮时,她还嫌这簪子粗鄙不堪。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落在官署廊下那抹素色身影上——果然,还是她。只见他目光在薛蓉身上不过停留一瞬,便又急切地扫向别处,倒像是在寻什么人似的。

当陈誉的视线掠过醉香楼时,我本能地后退半步,隐在纱帘后。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生疼。

「小姐不过去吗?」青霜急得跺脚,「将军在往这边看呢!」

我摇摇头,忽然失了勇气。这半年来,我为他抄经祈福,为他悬心吊胆,甚至开始亲手做他爱吃的点心。那颗原本只为算计的心,不知何时已经沦陷。

可他心中仍有薛蓉……

「回府吧。」我放下茶盏,瓷器相撞的脆响像是心碎的声音。

下楼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远远看见陈誉突然勒住马缰,目光钉在醉香楼方向。逐风不安地踏着步子,扬起一片尘土。

但下一刻,礼炮轰鸣,人群欢呼着涌向军队。我被挤得踉跄几步,再抬头时,陈誉已被文武百官簇拥着往宫城方向去了。

18

「小姐要即刻回府吗?」青霜看出我心情不虞,试探着问道,「王管家前日来报,说如今别苑的海棠花开得正好,小姐可想去瞧瞧?」

「去看看吧。」我松开攥紧的衣袖,任由春风灌进马车,吹散鬓边碎发,心里总梗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别苑的西府海棠确实开得极盛。一树胭脂色压弯枝头,花瓣簌簌落在青石径上,像打翻的胭脂盒。

「小姐,那枝开得最好!可是奴婢摘不到……」青霜突然踮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最高处的花枝上缀着碗口大的海棠,花瓣边缘镀着金阳,花蕊深处还凝着晨露,在满园春色中灼灼夺目。

我仰头望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那是自幼养成的习惯,每当我想要什么却又不得不克制时,总会这样揉搓衣料。

「架梯子来。」我忽然说。

「小姐要亲自摘?」青霜急得直拽我袖子,「这要是让知道……」

「怕什么。」我解下披帛缠在,「又没人瞧见。」

木梯吱呀作响,攀到高处时,整片都在脚下翻涌。伸手去够那簇海棠时,枝条突然一颤,木梯跟着倾斜——

「小姐!」

我猛地攥住头顶横枝。碎红扑簌簌落了满襟,衣袖滑至肘间,露出小臂凝脂般的肌肤。胸腔里突然涌上一股倔劲,索性踢开木梯,赤足跨上了树干。

「完了完了……」青霜在树下急得转圈,「非得饿我三天……」

我感觉到鬓边珠钗松散,青丝散了几缕在腮边。阳光透过花叶间隙,我赤足踏着树干,指尖正掐断最高处那枝开得最盛的花。我笑得开怀,正欲低头炫耀:「青霜,你瞧本小姐——」

忽听王管家由远及近的声音:「我家小姐近日抄经乏了,来别苑散心——」忽然一声惊呼,「哎哟我的祖宗!」然后倏然捂住嘴,胖手一抖。

我看见王管家旁的陈誉,他立在花径尽头,不知何时已换一身玄色锦袍,肩头还沾着片花瓣,随呼吸轻轻起伏。

他轻笑一声,目光钉在树上的我。

我僵在树上,折下的海棠还攥在。花汁染红了指甲,像涂了凤仙花汁。

青霜急中生智,突然挺直腰板,对着空气高声喊道:「这该死的狸奴!又把小姐的绣线叼树上去了!」

青霜猛地拽住管家往外院走去:「将军恕罪!奴婢得去抓猫……奴婢与王管家先行告退……」边说边拽着管家肥胖的身躯往后撤。

最后消失在小径尽头时,我依稀听见陈誉低笑:「贵府的猫……倒是与众不同。」

青霜:「......」

他不会是在说我吧……

陈誉的目光从我赤着的脚,移到松散的发髻,最后定格在我雪白的手臂上。他忽然向前一步,玄色靴底碾碎了几朵落花。

「姜小姐。」他声音比平时低哑,「需要帮忙吗?」

风过林梢,我攥着花枝的指节发白。此刻下树会狼狈,继续挂着又荒唐。正犹豫时,他却已走到树下,双臂微张——是个迎接的姿势。

「跳下来。」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我接着。」

花影婆娑里看不清他神情,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闭眼跃下的瞬间,腰间倏然一热——他接得极稳,温度透过轻薄的春衫灼人。

站稳后才发现,他的手仍虚扶在腰侧。「原来姜小姐也会爬树。」

「略…略通皮毛」我硬着头皮答道。

他扫过我凌乱的衣衫,目光在那支海棠上停留片刻,「看来『略通皮毛』四字,当重新定义。」

「将军怎的知晓我在此……」

「为何提前走了?」他突然打断,指尖拂去我发间花瓣,「今日长街。」

我猛然抬起头「将军怎知,你今日...不是在寻薛姐姐么?」

他眸光微动,忽然取走我手中那支海棠别在我松散的发间,轻叹一声:「姜沉璧,你聪明一世……」指尖流连时,故意勾缠下一缕青丝,「怎么偏偏在这事上犯糊涂?我若真在意她,何苦追着你跑了大半个京城?」

耳垂被他无意擦过,激起一阵细微战栗。我低头整理衣袖,借机拉开距离:「将军找我何事……」

他忽然逼近,将我困在海棠树与他的身影之间:「有话跟你说。」

这人今日怎么……转性了?

「将军有话,不妨直说。」我强作镇定,却不敢抬眼看他。

他的气息骤然逼近,松木混着铁锈的味道将我包围,我下意识攥紧衣袖。

心跳快得几乎跃出胸腔。这还是那个怎么撩拨都冷静自持的陈将军?我下意识后退,脊背却抵上粗糙的树干。

他看着我害羞的样子低笑一声,忽然抓着我的手按在胸口伤痕处,「你的香囊……挡在这。」下肌肤滚烫,那道凸起的伤疤随着呼吸起伏,像条蛰伏的龙。

话音未落,一个染血的雪莲纹香囊被拍在我。金线已经被血浸成暗褐色,却还能看清我当初绣得歪歪扭扭的针脚——那些连夜缝制时扎破的指尖,那些藏在纹路里的心意,如今被一道狰狞的裂口横贯而过。

他抓着我的手按在香囊内侧,粗粝的指腹引着我触摸凹凸的纹路。那里藏着一枚裂成两半的铜钱,边缘还带着焦黑的灼痕,「你缝的铜钱替我挡了箭」。

我猛地抬头,却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那里头翻涌的情绪太过赤裸,烫得我指尖发颤。

「绣工虽不怎么样,但是我很喜欢……」

「将军想说什么——」

「我心悦你。」他打断得干脆利落,字字如金戈坠地。他目光温柔地看着我,「姜小姐日后不用什么都得学,你已经成功了——」

我曾以为,只有演好「姜家嫡女」的角色,才配被爱。

我生来尊贵,可是依然要学很多与女人争斗的手段,甚至还要学取悦男人的技巧。

可他攥着那枚染血的铜钱,笑着说:「歪歪扭扭的『沉璧』二字,比什么名家题字都珍贵。」

话音刚落,我眼前瞬间模糊——从知事以来死死压在心口的、那名为『完美棋子』的重石骤然崩裂,汹涌的酸涩冲垮了所有堤防。

原来,我不必完美,也能被珍视。

19

凯旋宫宴。

椒房殿的宫人们寅时便起来忙碌。我立在铜镜前,由着青霜将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步摇插入鬓间。步摇垂下的珠串随动作轻晃,在晨光中流转着细碎光芒。

「小姐今日真好看。」青霜退后半步欣赏自己的杰作,「陈将军见了定会挪不开眼。」

我抿唇不语,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个已经修补完好的雪莲香囊。十日来,我夜夜挑灯穿针,将那道狰狞的裂口绣成了一枝并蒂莲。金线在靛青缎面上蜿蜒,恰如我这些日子辗转反侧的心思。

自从别苑海棠树下那一幕,我们已有十日未见。每当我穿针引线时,总会想起他指尖抚过香囊时的温度,想起他说「我心悦你」时暗哑的嗓音。

马车驶入宫门时,朝阳刚爬上朱红宫墙。我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见陈誉立在殿前玉阶上,一袭墨蓝锦袍衬得肩宽腰窄,日光为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正与郭副将说着什么。

「姜小姐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陈誉蓦然回首,目光如箭穿透重重人影,直直钉在我身上。我呼吸一滞,本能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个克制的颔首。

宴席过半,圣上已赐下三巡御酒。我坐在姑姑下首,看着陈誉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他饮酒时喉结滚动的弧度,执箸时骨节分明的指节,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牵动我的视线。

「沉璧。」姑姑忽然在案下轻拍我手背,「徐方才问你可喜欢她送的那对玉镯。」

我慌忙回神,向对面贵妇颔首致意:「多谢厚赐。」余光却瞥见徐莹正凑在徐礼耳边说着什么,兄妹俩的目光不时扫向我和陈誉。

「姜小姐。」徐莹突然举杯走来,「我敬你一杯。」

我正要接过,她手腕却突然一歪,整杯葡萄酿泼在我衣襟上。深紫酒液迅速在罗裙衣衫上洇开,像一朵狰狞的花。

「哎呀!」徐莹惊呼。

青霜急忙上前擦拭,却已无济于事。满座哗然中,我强忍怒意起身:「臣女失仪,请容更衣。」

离席时,我分明听见徐莹用刻意压低却足够让我听见的声音对徐礼道:「……不过仗着皇后娘娘宠爱罢了,真当自己是天仙下凡不成……」

更衣阁设在偏殿后的小院。青霜取来备用的藕荷色裙衫,一边为我更衣一边咬牙切齿:「徐小姐分明是故意的!就因您拒了她哥哥三次邀约……」

「噤声。」我制止她的抱怨,「今日庆功宴,别生事端。」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猛地推开。薛蓉立在门口,脸上比她身上的月白色宫装还要惨白,发间金钗歪斜,全然失了往日端庄。

「姜沉璧!」她踉跄进门,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你现在得意了?」

青霜要拦,我摆摆手示意她退下。薛蓉这副模样实在反常——她向来最重仪态,怎会放任自己如此失态。

听闻徐莹虽不擅闺阁手段,但其父在兵制改革中主动交出三处要塞兵权,助三皇子获得圣上褒奖。相较薛家死守刑狱权柄的做派,徐家「舍小利谋大局」的姿态更得青睐。

换言之,薛蓉失宠了——

「薛姐姐醉了。」我示意青霜上醒酒汤,「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改日?」薛蓉突然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厉,「三皇子今日就要向圣上请旨娶徐莹为正妃了!而我……」她猛地攥住我手腕,「连侧妃的名分都捞不到!」

我愕然。难怪徐莹今日如此嚣张,原来是有这等喜事傍身。薛蓉与三皇子那些暧昧,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找我有什么用?」我试图抽回手,「又不是我让三皇子娶徐莹。」

薛蓉却抓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当然有用!」我怀疑我的手臂与薛蓉有仇,次次见面都要被她掐一把。

她眼中闪着疯狂的光,「我要让你知道,就算我得不到三皇子,你也别想安心得到陈誉!」

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褪色的槐花环,干枯的花瓣簌簌落下:「十五岁那年,表哥在槐树下为我编的。」她将花环硬塞进我手中。

我胸口蓦地一疼,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那槐花环虽然陈旧,却保存得极好,可见主人多么珍视。陈誉少年时……当真对薛蓉许过这样的诺言?

「你知道表哥最喜欢我什么吗?」薛蓉凑近我耳边,酒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她絮絮叨叨个没完,像一条毒蛇紧逼着我,「他喜欢我骑马,喜欢我的笑颜,我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前唯一肯见的人——」她突然扯开自己衣领,露出锁骨处一枚淡红的痣,「这里,他吻过……」

「够了!」我猛地推开她,薛蓉踉跄着扶住妆台,铜镜映出她扭曲的笑容:「怎么?受不了了?」她拾起我的香囊轻嗅,「你也给表哥绣了信物?可惜啊,他腰间永远会戴着我的平安符……」

「平安符?」我冷笑,「陈誉早就扔了。」

薛蓉脸色骤变,显然没想到我连这个都知道。她正要反驳,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青霜慌张跑进来:「小姐!三皇子正在前殿请旨赐婚,徐小姐她……她在众多小姐面前说您与徐公子……」

我心头一紧:「说我什么?」

「说您与徐公子早已私定终身,连信物都交换了!」

薛蓉闻言咯咯地笑:「姜沉璧,你也有今天!」她摇晃着站起身,「我倒要看看,表哥是信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还是信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我顾不得与她纠缠,从薛蓉夺过我的香囊,提起裙摆就往前殿跑。刚冲出更衣阁,却在假山处看见倚在那的陈誉,他似乎是在等人?

我想起薛蓉说的话,下意识后退半步,绣鞋碾碎了地上的枯藤。陈誉猛地转头,月光将他轮廓镀得如同刀削。

我转身就走,裙摆扫过石阶,金线绣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身后脚步声急促,陈誉追了上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姜沉璧。」他嗓音低沉,带着酒意的微哑,「你跑什么?」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玉镯撞在假山石上,发出清脆的铮响。

陈誉眸色一沉,忽然一把将我拉进了假山太湖石的空洞,将我困在假山与他的胸膛之间。他身上的松木香混着酒气,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耳畔,激得我脊背发麻。

陈誉将我压在假山石上,眼中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风暴。

「听说徐礼送了你一对玉镯?」他突然掐住我下巴,逼我直视他的眼睛,「还听说……你们相约多次,早已私定终身?」

我别过脸不答。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松木混着铁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他今日饮了多少酒?为何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掐住我的下巴扭正我的脸,声音冷得像在审判敌军,「快说!」

我气得发抖:「你信这些胡话?」

「我不信。」他拇指摩挲着我的下唇,力道大得几乎擦破皮,「但我气得快疯了,我刚走你就换了目标?!我陈誉在你心目中究竟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我压抑多时的委屈。我猛地推开他:「陈将军有什么资格生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谁与薛蓉槐花树下定情?是谁与她骑马?是谁亲过她,是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明显了。

我的语气酸得几乎能酿醋,哪里还像那个端庄自持的姜家嫡女?

「你吃醋了?」他低笑。

我抬眸瞪他,却见他指尖抚过我方才被薛蓉掐红的手腕,笑意顿收:「她碰你了?」

我委屈地试图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姜沉璧……」陈誉眼底暗潮翻涌,像是压抑着什么,「你明知我心悦你!」

假山外有脚步声渐近,我们却像两只困兽般对峙。他胸膛剧烈起伏,那道箭伤的位置几乎贴着我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不平整的疤痕。

「那你为何那么喜欢她?在我没出现的过去里……」我哽咽质问,心中酸楚难当。

话未说完,他突然低头吻住我。这个吻带着酒气和怒意,蛮横地撬开我的唇齿,像是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渡给我。我捶打他肩膀,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在石壁上。粗糙的岩石磨得肌肤生疼,却不及心中酸楚的万分之一。

一吻终了,他额头抵着我的,呼吸凌乱:「我从小与她一同长大,还不清楚什么是心悦,什么是爱……」他苦笑,「肌肤之亲,我只与你有过……」

「至于槐花环……」他声音低下去,「是姨母临终前拜托我做来哄她的。那时她刚及笄,却失了母亲。」

假山外,薛蓉带着哭腔的呼唤隐约可闻:「表哥……」

陈誉充耳不闻,只深深望进我眼底:「现在,该你回答了。」他指尖抚过我湿润的唇角,「徐礼的玉镯是怎么回事?皇后娘娘为何安排你与他相看?」

「陈将军,」我咬牙,指尖抵在他胸口,将他推开一寸,赌气道,「你不是早就知晓,我姜沉璧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家族利益,为了姜家与陈家联姻?陈将军以为我堂堂姜家,筹码只压在一个男人身上?」

他眸光一凛,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已经翻得卷边的《六韬》笔记,指腹重重碾过页角晕开的烛泪。

「那你告诉我,」他嗓音沙哑,「这是什么?」

那是我誊抄的陈母兵书批注,每一页都仔细标注,甚至将他母亲随手写的「誉儿愚钝,需勤勉」都原样临摹下来。

我呼吸一滞,指尖微微发抖。

「做戏要做全套,不是吗?」我强撑着冷笑,「将军不是早就知道,我姜沉璧最擅长算计人心?」

「算计?」他忽然掐住我的下巴,迫我抬头看他,「那你算计到这一步,是为了什么?」

他的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摩挲得我肌肤发烫。我别过脸,却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

「说话。」他嗓音低哑,「姜沉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腰间挂着的香囊里,不再有别人的平安符。我想要他此刻看着我的眼睛里,再也不映出别人的影子。

可这些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我鼻尖一酸,从他出征后开始,多日来的委屈决堤而出,我嗓音发颤,眼泪猝不及防地砸下来「我……我不知道,姑姑只教我怎么争夺男人的心……」泪水模糊了视线,「没教我怎么守住自己的心……」

这句话仿佛抽干了我所有力气。我身上一软,精心梳妆的发髻散了,金步摇叮当坠地。那些后宅手段、权谋算计,在真心面前不堪一击。

陈誉呼吸一滞,指腹擦过我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你明明很早就知道了……你还这么凶我……」我揪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去,声音闷在他胸膛。

陈誉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他心跳如雷,震得我耳膜发疼:「沉璧。」他第一次这样唤我闺名,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要娶你!」

月光大亮,云层散开,照见他眸中映着的我——鬓发散乱,唇瓣红肿,眼里还噙着泪。

「我不需要别人剩下的东西。」我推开他,声音哽咽,「不要她的花环,不要她的回忆,更不要你——」

话未说完,他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支新折的梨花,雪白花瓣上还沾着夜露。

「没有别人。」他将花枝轻轻簪在我鬓边,「这支是刚折的,只给你。」

远处传来宫人寻找我的呼声。

他最后在我眉心落下一吻,拾起地上的金簪,重新插回我发间。

20

我回到偏殿,青霜早就等在那了。「小姐……」青霜急急迎上来,手指碰到我袖口的褶皱时顿了顿,「您的簪子……」

我抬手一摸,才发现金簪歪斜,发丝都散了几缕。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青霜以最快速度为我重新梳洗完,我回到宴席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假山石壁的凉意似乎还贴在背上,陈誉的气息却已经散了。我低头看着腕间——那里还留着他握过的红痕,比薛蓉掐出的印子更深。

「刚刚……」青霜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往主座飘。

我顺着青霜的目光看去——薛蓉不知何时回了席上,与徐莹分坐三皇子两侧,像两幅精心装裱的画。薛蓉的指尖死死扣着青玉酒盏,指节在琉璃灯下泛出青白,盏中琼浆却纹丝不动。徐莹发间的赤金步摇连晃都不晃一下,唯有唇角噙着丝笑,正将剥好的金橘递到三皇子桌边。

陈誉的席位空着。案上酒盏里的琼浆还满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席。我盯着那杯酒,突然很想把它泼在地上。

「姜小姐。」

徐莹的声音像把薄刃切过来。她朝我举杯,琉璃盏映着她嫣红的唇:「听闻陈将军凯旋前,就收过你的香囊……」她故意顿了顿,「听说绣工很是精巧呢。」

我捏着酒杯的指尖一紧。

那个香囊——染着血,针脚歪歪扭扭的香囊,此刻成了宴席上的谈资。我的难堪,我的真心,就这样被摊开在众人眼前。

「不过是...」

「不过是陈某死皮赖脸求来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后背一僵。陈誉大步走过我身侧,带起的风里混着松木和铁锈的味道。他腰间晃着的,正是那个我刚刚在假山掉落的修补好的旧香囊。

「花蔫了。」他停在我案前,手指轻轻碰了碰我鬓边将谢的梨花。

满座哗然。

「臣愿以漠北三州军功。」

陈誉的声音在殿内炸开时,我的指甲陷进了。他单膝跪在御前,双手捧着刚解下的虎符。

「求娶姜氏沉璧。」

我盯着那块虎符——上面还沾着黑褐色的血锈。三州军功,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

薛蓉的指尖突然扣紧了青玉酒盏,指节在琉璃灯下泛出青白。

她缓缓起身,裙裾纹丝不动地垂落,唯有发间步摇泄露了一丝轻颤:「陈将军……」声音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凄婉,像是被夜露打湿的梨花,「家母临终时,您答应过要照拂……」

她说到一半突然噤声,像是意识到失言般以袖掩唇。

「薛小姐。」陈誉侧身避开她的手,顺势挡在我前面,「令堂临终托付,陈某已用五年疆场厮杀偿清。」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需要我当众念一念……」

薛蓉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下去。三皇子皱眉示意宫娥扶她下去,那封信却被陈誉随手抛进香炉。火舌窜起的瞬间,我看清了信尾的薛家族徽。

满殿哗然中,他转身望向我。阳光描摹他挺拔轮廓,我在晃眼的金辉里看清他的口型:「过来。」

我顶着满场的震惊目光走到他身旁跪下。他执起我的手按在伤痕处:「臣求娶姜氏沉璧。」下心跳如雷,「不是为姜氏门楣,不是为陈氏兵权……」

「是为那个在紫微垣下说谎的骗子。」这句低语只有我听见。

他的茧子刮过我腕间他留下的掐痕。圣上大笑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屏息太久,肺腑都隐隐作痛。

21

宴席散后,我独自坐在偏殿廊下。夜风吹散了酒气,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躲在这里做什么?」

陈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惊得差点打翻手中的茶盏。他不知何时换下一袭靛青常服,发梢还带着水汽。

「醒酒。」我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我发烫的耳尖。

他在我身边坐下,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个距离太危险了,我想挪开些,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沉璧。」他指尖摩挲着我腕间的红痕,「现在没人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眼底映着廊下的灯笼,像是燃着两簇小火苗。

「谁躲了?」我嘴硬道,却控制不住心跳如雷。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轻轻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匣子里躺着一枚铜印,印纽是只栩栩如生的卧虎。我认得这个——这是陈家的家主印,向来只传给嫡长子。

「这是...」

「定情信物。」他声音低沉,「比花环实在。」

我指尖发颤地抚过印纽,突然摸到底部刻着的字——「沉璧」。

「你什么时候……」

「在落鹰峡中箭前晚。」他轻描淡写地说,「那场战役很难,想着要是回不来,至少给你留个念想。」

我眼眶一热,急忙低头掩饰。他却不容我躲闪,抬起我的下巴,拇指擦过我湿润的眼角。

我摩挲着那枚铜印,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陈将军既要求娶,可知我多少事情?什么年岁?喜好什么?」指尖轻点他胸口,「就敢来提亲?」

陈誉眉头微蹙,竟当真掰着手指数起来:「姜丞相独女,自幼养在皇后宫中……」他顿了顿,「刚满十七,擅琴棋,尤其一手《破阵乐》弹得……」

「就这些?」我忍不住笑出声,「满京城谁不知道?」

他耳尖微红,突然反手扣住我的手腕:「那姜小姐又知道我多少?」

我脱口而出:「永和六年生人,今年二十有五。十四岁随父出征,十七岁独领一军。」指尖划过他薄茧,「最擅使枪,喜食北疆沙枣糕,饮茶必用青瓷盏……」

越说声音越小。陈誉的眼睛亮得惊人,唇角一点点扬起。

「连我用什么茶具都知道?」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我的,「姜小姐这般留心,莫不是早就……」

「做戏要做全套。」我慌忙打断。

他低笑一声,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竟是我誊抄兵书时随手记的札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他的琐事。

「还给我!」我急得要抢,却被他举高。

「原来在姜小姐心里,」他慢条斯理地翻着,「陈某睡觉爱翻身都值得记上一笔?」

廊下的灯笼突然爆了个灯花,照见他眼底漾开的笑意,比星河还亮。

我羞恼地去抢,却被他顺势拉进怀里。他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又快又急。

「那现在呢?」他呼吸灼热,「还是做戏?」

我答不上来,只觉脸颊发烫,羞恼地捶他肩膀,却被他顺势拉进怀里。他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又快又急,哪里还有半分将军的威严。

「将军!」远处突然传来亲兵的喊声,「兵部急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吻:「你先回府。」

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握紧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铜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极了我们纠缠的命运。

22

「小姐!」青霜急匆匆撞开雕花门,手中罗帕被绞得不成形状,「薛家出事了!」

我正对镜试戴新打的榴开百子钗,闻言指尖一颤,尖锐的簪尾在颈侧划出细小红痕。铜镜映出青霜惨白的脸色:「慢些说。」

「薛大人刚去了陈将军府上...」青霜凑到我耳边,呼出的气都是抖的,「说三皇子妃嫌薛小姐轻浮,连侧妃的位置都不给了。如今薛小姐名声坏了,薛大人生了气,说要么嫁去陇西李氏当续弦,要么...」她喉头滚动,「要么让将军纳她当贵妾。」

「将军……答应了?」镜中我的脸突然变得很陌生,唇角竟还挂着来不及收起的笑——多可笑啊,昨日我才将绣好的鸳鸯戏水枕套收进嫁妆箱。

「奴婢的眼线躲在假山后,只听将军摔了茶盏……眼下将军已去军营了……」

我猛地起身,石榴裙扫翻满地绣绷:「备马。」

残阳如血,我策马闯过辕门时,覆面的轻纱被疾风吹落。守卫的长戟「咣当」落地,惊起寒鸦无数。

年轻士兵看到我手中的丞相府令牌后,便不敢拦我,结结巴巴地行礼:「姜、姜小姐……」

我勒紧缰绳翻身下马,石榴裙扫过满是尘土的军靴。阳光穿过绯色薄纱裙摆,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那是绣娘们花了三个月,裙摆用金线绣出的百蝶穿花。

整个营门突然安静得可怕。那些平日里粗声大气的士兵此刻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屏住了。我感觉到数十道目光灼热地黏在脸上,有个年轻士兵甚至失手打翻了水桶,清水漫过沙地,倒映出我因骑马赶来而微微泛红的脸。

「都滚去操练!」

陈誉的怒喝如惊雷炸响。他大步走来时额角青筋暴起,玄铁护腕上还沾着墨迹——显然正在批阅军报。那些士兵慌忙低头,却仍有止不住的抽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眼睛黑得吓人,目光在我脸上扫过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擅闯军营……」他一把扣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该当何罪?」

说这话时,他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我,披风一展将我严严实实裹住。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混着新鲜的血腥气。

我这才发现他左肩绷带渗着血,想来是伤口又裂了。

他铁臂钳着我的手一直走到他主帐处,我都未能挣开。帐帘落下时他用了十成力,粗布甩出的风扑灭了外头三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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