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背叛 第十节

第十节


宋冬梅找到那辆灰色面包车的时候,渝垫县正在下午的薄雾里缓缓沉入黄昏。

她已经在城北这片老居民区转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带着双胞胎,推着那辆轮子不太灵活的婴儿车,一家一家敲开陌生人的门。

她问每一户人家同样的问题,“请问,这栋楼里有没有一个叫周涛的人?”

有人摇头;有人直接关门;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怀里哭闹的孩子,好像在判断她是讨债的还是找小三的。

她把所有反应都咽下去,道谢,转身,敲下一扇门。

第二天她把孩子交给了邻居张姨,独自出门。

安安和静静在张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她走到楼梯口时还能听见那两道此起彼伏的哭声,像一把钝锯子在锯她的胸骨。

宋冬梅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现在她站在胜利路老居民区的一个街角,面前是一栋七层老楼,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块。

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楼下的空地上,车身布满泥点,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香樟树叶。

宋冬梅走到车头前,弯腰,侧头,她看清了车牌,尾号三个数字和邻居说的完全吻合。

她退回到街对面的香樟树后面,在一家小卖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把手机攥在手里。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李孟骏的微信头像还在置顶位置,那是一张他抱着两个女儿的照片,安安在左,静静在右,他笑得像个中了彩票的傻子。

宋冬梅的拇指在那个头像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点开,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说“我找到周涛了”?那他会更担心。说“我在等周涛出现”?那他会疯掉。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等。

天色又暗了一层,路灯亮了,昏黄的光在薄雾里晕开,把整条街染成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然后她看见了周涛。

他从七号楼二单元的门洞里钻出来,穿一件深蓝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领口拉得很高,遮住半张脸。

周涛走路的时候肩膀缩着,头低着,脚步又快又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次性饭盒和一瓶矿泉水。

他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把塑料袋扔进副驾驶座,然后绕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

宋冬梅站起来,她的腿有点麻,膝盖撞在长凳扶手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她穿过马路,鞋跟在柏油路面上敲出短促的声响,走到面包车后面,停下。

“周涛。”

周涛的动作像是被电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后背撞在后备箱盖子上,手里的塑料袋啪一声掉在地上,矿泉水瓶滚出来,骨碌碌滚到宋冬梅脚下。

昏黄的路灯照亮了他的脸,颧骨突出,眼窝凹陷,下巴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左眉骨上有一道新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周围还泛着青紫色。

“冬梅?”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在找你。”宋冬梅说。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自己都感到意外。来之前她想过无数种开口的方式,质问、哀求、威胁......但真正站在周涛面前的时候,她发现那些话都不需要了。她只需要看着他,看他的眼睛,看他敢不敢直视她。

周涛不敢,他的目光在宋冬梅脸上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落在地上的矿泉水瓶上,看着瓶子里的水从瓶口慢慢渗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你找我有事?”他明知故问。

“李孟骏被抓了。警察说他聚众斗殴,有人颅骨骨折进了ICU。你说他先动的手。”宋冬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朗读一份判决书,“周涛,你比谁都清楚,他是在拉架。”

周涛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矿泉水瓶塞回袋子里,手指在发抖。那个塑料袋被他攥得太紧,塑料提手勒进掌心的肉里,他也没有松手。

“你生日那天,打电话叫他去的。他说他不放心我,我说‘就去吃个饭,早点回来’。现在他在里面,我被警察盘问,律师说如果没人证明他无罪......”她顿了一下,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如果没人证明他无罪,他可能被判刑。”

周涛把塑料袋放在后备箱边缘,双手撑着车厢底板,头低得很深。他的后颈从帽衫领口露出来,凸起的脊椎骨一节一节清晰可见。

“我现在,不能出面。”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着车厢底板说话,“我出面就等于承认我做了伪证。警察会抓我的。”

“那你就是承认了。”宋冬梅说,“承认你在撒谎。”

周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趴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宋冬梅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李孟骏说起过这个人的一切,大学时睡上下铺,毕业时搂着肩膀说“兄弟帮你扛”,每次发女儿照片都第一个点赞。李孟骏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周涛是他的兄弟,这不需要证明。

现在这个兄弟趴在一辆破面包车的后备箱里,连头都不敢回。

“我听说你欠了赌债。”宋冬梅说,“你还不出来,就有人找你麻烦。孟骏借给你的那五十万,你是不是都拿去还债了?”

周涛的肩膀抖了一下。

“五十万都不够还。”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欠了疤哥三十万,又欠了铁拐李二十万。两边都在追我。铁拐李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就可以免掉债务,他让我把孟骏带到世纪豪情,其他什么都不用管。他说只是想跟孟骏谈一笔生意,让他帮忙做个软件。”

“你信了?”

“我没得选。”

宋冬梅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失望,周涛把李孟骏卖了,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冲突,只是因为“没得选”。这三个字比任何阴谋都让人心寒,因为它意味着在周涛的天平上,十年的友情没有“没得选”这三个字重。

“你现在有得选。”宋冬梅说,“去公安局,告诉警察真相。说黄毛是铁拐李的人,说这一切是预谋。”

周涛终于转过身来,路灯照在他脸上,照清了他眼角的皱纹,嘴角的干裂,和额头上那道还在泛青紫色的新伤。

他看着宋冬梅,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害怕,是愧疚,还是一种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力感。

“你知道铁拐李是什么人吗?”他问。

“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他的腿是疤哥打断的。疤哥欠他一条腿,他想要疤哥的命。”周涛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嘴唇在发抖,“孟骏只是碰巧被卷进来的,铁拐李根本不在乎他是谁。他只要一个人,一个能让疤哥难受的人。疤哥在外面找我还钱,铁拐李就让孟骏背锅,这样疤哥就找不到我了,铁拐李就可以继续用我给他做事。冬梅,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

“我没有掺和。”宋冬梅说,“我只是来找你。我跟你说,我丈夫在里面,他两个女儿每天晚上哭。他唯一的无罪证明,是你张一张嘴。”

两个人隔着三步距离对峙着。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夜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把几片枯叶吹落在面包车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传来夜市摊贩的叫卖声,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动静。

“如果我翻供。”周涛终于开口了,声音极轻,像是在跟自己商量,“铁拐李不会放过我。疤哥也不会放过我。警察会抓我,法院会判我做伪证。冬梅,我不是不想救孟骏,我是救不了他。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宋冬梅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涛不得不再次把目光移开。然后她弯下腰,捡起脚边那个矿泉水瓶,放在面包车的后保险杠上。瓶身沾了灰尘,水在里面晃荡,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说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但你拿了他的钱,五十万,我和他攒了八年。你知道这八年我们怎么过的吗?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冬天靠电热毯取暖。我怀孕的时候腿肿得穿不进鞋,舍不得买一双大码棉拖,穿他的拖鞋去产检。他说‘没事,等买了房就好了’。现在房子没了,丈夫在里面,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连奶粉都快买不起了。”

她把矿泉水瓶正了正,让它稳稳立在保险杠上。

“你说你没得选。你当然有得选。你只是每一次选择了最容易的那条路。借钱的时候,选择了不写借条。还钱的时候,选择了骗他。铁拐李找你的时候,选择了出卖他。现在我来找你,你又说你没得选。但你的每一次‘没得选’,都是让别人替你承担后果。”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明天会再去找警察,告诉他们你在城北,开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我记住了。他们来不来抓你,不是我决定的,是法律决定的。但我希望你赶在他们来之前,自己去公安局,那不是救我丈夫,周涛。那是救你自己。”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街角之后,周涛还站在原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正在往阴沟里溜的蛇。

周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拇指在拨出键上悬了很久,然后他按掉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里,钻进面包车的驾驶座。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尾灯在薄雾里亮起两点红光,然后缓缓驶出空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