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里有盐,先尝后加。”在墨江吃过早点的人,可能会在少数早点店看到这条提醒标语。你也许会觉得:早点汤里有盐,是天经地义的事,再作提醒不是多此一举吗?那么,说明一个问题:你不是墨江本地人。对于墨江当地人来说,墨江的早点,汤里没盐才是正常的,所以这条提醒对于墨江人是非常必要的,因为盐巴一旦加多了,就很难取出,就像人生没有如果,生活不能重来一样。
在墨江,“吃米干”几乎就是吃早点的代名词。
老人说,有油无盐,吃死不甜。如果你把盐放多了,老人也会淡淡的来一句:盐老乖被你拷死了。以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想,大概是“放那么多盐,你是把买盐的老板打死后抢来的吗?盐巴不要钱”的意思。盐放多了,是比较麻烦的事情,所以在墨江,正常的情况下早点汤里没有盐。加了盐的反而必须提醒。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墨江的米干是很有特点。墨江,也许你从来没听说过,这里是全球为数不多的北回归线穿城而过的地方,也是全国唯一的哈尼族自治县,是茶马古道上的驿站。这里的双胞胎占比很大。所以,特殊的地理环境,造就了墨江特别的饮食文化,也体现了墨江人民不一样的生活智慧,其实地名也很特别,历史上曾称之为“他郎”、“恭顺”等,后来被庾家人——庾澄庆的祖父辈:庾恩旸等更名为“墨江”,有“泼墨成江”、“彩云之南,墨彩江山”之寓意,总的来说,希望家乡人多读书!
以前一直在墨江生活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后来外出读大学的那几年,突然发现墨江的米干是非常好吃,非常的有味道。以至于刚毕业回墨江的几年,早点从来不吃面条,顿顿米干米线。到过普洱的人都知道,这里的早点佐料非常丰富,但是各有各地的特色,加之云南的山大,以前交通不便,这就更加剧了云南各地的地方特点:比如宁洱早点喜欢豌豆汤(还是稀豆粉?)、花生汤;澜沧、孟连喜欢苤菜根、烧辣子;傣族喜欢糯米饭;包括佤族喜欢舂、烤、凉拌;哈尼族喜欢酸辣味,口味比较居中……而墨江,就喜欢没有盐的早点汤。
总的来讲,墨江早点的最大的特点就是汤,首先是前面说的汤里无盐;其次,汤是骨头汤,以猪筒子骨为主,多数店家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熬汤,等到第二天食用时浓香扑鼻,浓香四溢,白如牛奶。墨江人的传统早点汤里,还少不了豆浆汤和花生汤两个配角,而且墨江早点店如果要喝豆浆和花生汤,是免费的,还有稀饭。当然,免费的前提是你吃米干,主角还是米干汤。墨江早点的另一个特点在作料,有酱油、醋、麻油、油辣椒、杂酱、葱花、姜汤、蒜蓉、花生、芫荽、芝麻等等,其他地方该有的都有,其他地方没有的墨江还有。墨江早点还有三个特别的搭配:酸菜、青辣椒、木姜子。酸菜一般老腌菜和水腌菜为主,辣椒以青红椒、碓舂或刀剁的为主。第三样,就是野生的“木姜子”。
木姜子要看季节,不是天天有,毕竟是野生的,不好保存。只要是木姜子上市的季节,墨江的早点店里都会为你准备这个配料。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爱吃,但是对于大多数墨江人来说,显然是接受的。这个东西在墨江分布广泛,价格合理,从刚刚成形的春天的花骨朵就可以开始食用,一直到成熟老去,可以持续两三个月。更有些店家,将盛产期的木姜子囤积起来,或用油炸、或用盐水泡、还有的用酱油腌制,以至于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
吃米干米线的时候,加上一小勺木姜子,瞬间体验爆表。尤其是在豆浆米干中加上一小勺木姜子后,它随着悠柔绵长的米干和豆浆一起被吸入口腔、然后从层次分明的米干和豆浆中用牙齿轻轻叩开那颗翠绿的小籽籽,伴随这一声清脆的“咔嚓”,唇齿之间,立即清香四溢,神清气爽。
当然,这是我的个人体验,不一定人人都喜欢。就我本人而言,小时候的感受完全不同。
以前,我很小的时候,奶奶也喜欢吃木姜子。那时候我觉得木姜子是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又苦、又臭、又辣。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发现木姜子不再那么苦也不再那么臭了,相反还回味悠长……但是,这已经是奶奶去世十年以后的事情了,这时的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和她老人家交流一下“吃货”的心得和体会了。再次将木姜子送到嘴里,奶奶的模样又呈现在脑海:奶奶吃饭经常满头大汗。奶奶说,吃饭出汗的人命苦……
父亲说,木姜子通气、打痧、驱寒提热。以至于我通常都觉得木姜子也有解酒的功效。只要条件允许,喝酒后的第二天,我会尽量跑去甩一钵头能加木姜子的豆浆米干,感觉非常的好。有时半夜酒醒,突然发现自己的父母已经和当年的奶奶年纪相仿,而自己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个配了个“老表(婆)”。心里难免会有一丝惆怅,和淡淡的感伤。
好几年前母亲会在家里给我们做早点。当时有点抱怨母亲每天的早点汤里都加酸菜。“为什么一定要加酸菜?”我对母亲颇有微词。母亲淡淡的看我一眼:“好吃。”她不再多说。在每天收拾碗筷的时候,她总是会重复一句话:“以前,做多少也不够吃;现在,做多少也吃不完。”转眼,母亲也成了当年奶奶一样的老人。甚至她的健康状况比奶奶糟糕,生活基本不能自理。但是,她依然在努力的传达着她的价值观,我批评儿子不做作业的时候,她会讪讪地来一句:“我也有责任,我忘记提醒他要做作业。”这样一来,我就不好多说,只能面带微笑的说一句:“我的儿子没有你的儿子优秀,是因为我的父母比他的父母优秀。”这一说,可谓是皆大欢喜。脑出血后遗症导致偏瘫多年的母亲,在大是大非面前从不含糊。
现在的母亲,对于墨江的米干,她更钟情于搭配花生汤。在早点店加佐料的时候,突然发现,墨江的每家早点店都有酸菜,而且这么多年来我每天的早点里都要加酸菜。当然,现在的母亲已经不能再给我做加酸菜的早点了,而且是永远不能了……
在墨江,“吃米干”等同于“吃早点”。可能是因为在生产力低下的当年,米干不需要什么现代化工具,一副石磨、一锅一灶一蒸盘足以搞定的。更早以前,我们小时候、农闲时节,在乡下生活的时候的我们,母亲还会自己亲自蒸上一顿米干。那时候所有的东西都是美味,吃米干更是“奢侈”,是我记忆里的美食。毕竟一年吃不上几顿,甚至是几年才吃一顿。当然,到街上可以吃到,也都是纯手工现做的那种。最早我记得是三角钱一碗,但后来很快涨到一块,到现在八块,只能说时间太快。
对于墨江米干汤里无盐这个事,自认为是个好事。毕竟,好的东西是不需要太多浓重的修饰的,对于一个原汁原味的墨江小吃,淡一点,总是好的。就像人生,本来就是平淡的,太多的修饰,难免有些做作,感觉就像米干里的盐放咸了一样。
那年儿子的第一个家长会,我说,让孩子们多轻松一点,学习任务少一点,毕竟他们以后长大了都是凡人,大部分都会和他们的父母一样。有些家长当场嘘嘘,说压这么紧都不行,放松了还了得?我没有再说话。孩子小学毕业的时候,老师给我发了一段鼓励培养孩子的话,大概意思是说,我儿子是考“清北”的好料子。很高兴孩子遇到一个好老师,他没有嫌弃我们的不努力,由衷的感谢!
生活,总是一边前行,一边品味;一边崩溃,一边自愈。
现在吃早点,调味的过程中一般不用品尝味道了,因为都是经过自己的双手,多少盐、多少花椒、多少辣椒,一次到位,至于味道如何,轻重寡淡,也不太去计较了,自己慢慢的感受,毕竟都是自己亲手调的,无妨。就如人生,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无所谓得失,无所谓成败。
盐巴不够,我们可以慢慢的添,慢慢的加。一旦咸了,要减,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在米干的调料中,我不吃味精已经很多年了,想想也有点可笑,起因竟然是因为看到过报道:说味精的生产过程很不环保,但后来又听说这是某些鸡精厂家的竞争伎俩,以至于我对很多东西都开始怀疑。他们说,资本很坏、力量很大。
墨江米干,汤里无盐。多少随意,咸淡随心。
花开半下,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