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母

        妈妈,这两个重叠音的字组在一起,在我内心深处不只是一个词,一个称呼,是从少年到青年,到中年,还会一直到老到死的一种渴望,这种深到骨髓的渴望,慢慢的在我的生命里演变成了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脏,我的骨髓,混进我的血液,且时不时的会刺到我泪流满面,痛彻心扉。

      我经常会在想,妈妈还在的话,我的成长、我的性格、我的感情经历、人生轨迹是否完全会是另外一个不同的模样。但无论怎样的想像都是一触就破的泡影,正如我记忆里儿时妈妈在老院子里洗衣服,还是孩子的我扒住盆沿时,眼里看到那飘飞在半空中的泡泡,有着红黄赤橙青蓝紫的七彩色,是我生命记忆的起始,也是我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五彩斑斓好奇探索的开始。那年我两岁多,那天阳光正好,那刻的我对未来未知的世界毫无防备。院子很大,洗衣盆很大,太阳很大,泡泡很大,孩提时的记忆里什么都大,但是对还不明白什么是幸福的我来说,一切都有着软软暖暖的满足感。以至于成人长大后,这画面,会在突然的一瞬间涌现到面前,眼睛会热,鼻子会酸。

        这,是我对妈妈最初的记忆。

幼时的记忆都是以片段或者说是碎片的形式储存在我的脑海我的心里,但从未被格式化过。特别是有关于妈妈的那仅有的几个片段,应该是被我防止误删除加密锁定了的,永远是那么鲜明从未褪色。我依然记得妈妈刚刚入冬时,在燃烧的土火炉边,给我和姐姐缝制的小棉袄的花色,除了小碎花花的形状,和厚实温暖的棉花的洁白,还有的就是对冬天雪花要来到的一种欢悦的期待。

        我童年的家,坐落在沂蒙老区的一个小小的乡村里,是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爷爷那一代建的,土的院墙,稻草的房顶。伴随着老木门的哐嘡响声,还没看到人,就听见打招呼的声音的同住一个胡同的二奶奶,很快的穿过院落,推开吱吱嘎嘎的堂屋玻璃门进来。二奶奶是个非常善良又有主见和信仰的一个人,对眼前铺开来加工中的棉袄,发表着自己不同的看法:“你这棉袄也忒厚些了”,妈妈浅笑低声回说:“厚点暖和”。二奶奶也就没再继续纠结厚薄的问题了,坐下来和妈妈有一搭无一搭开始聊一些琐碎的家常,偶尔伸手帮妈妈抻下棉布或铺好的棉絮。这个片段在我每当寒冷的冬季快要来临时,都会在我的脑海里来回不停的回放无数次,一次次给我直面北方无比寒冷严冬的勇气,一年又一年的和我一起,经历着季节与成长中的春夏秋冬。

        关于妈妈温暖的记忆其实不止这一个,那应该是个正午时分吧,妈妈靠着堂屋打开的玻璃门坐着,我坐个小板凳在她前面,整个小小的身躯靠着妈妈的双腿,有着一头浓密黑发的小脑袋,毫无戒备与抵触的放在她的膝盖上,任由妈妈用一根火柴棒在耳朵里进进出出的掏起耳朵来。金色的阳光撒在身上,嗅着妈妈身上特有的让孩子有着无限依恋的味道,有点昏昏欲睡。透过半眯的眼睛缝隙,阳光分割成了一缕一缕的,五光十色。这成了我对幸福最初的定义与感知,幸福,其实就是绕膝在妈妈的身旁,有妈在一切都会变得温暖自在。如果妈妈还在,我想我会撒娇,会依赖,但舍不得任性。

        对妈妈的想念,无时无刻的无不充彻着我生命的点点滴滴,像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心。尤其是在恋爱、结婚、生子这样人生最重要的时刻,那种想念更是一种切肤挫骨的痛。

        结婚的前一天,爸爸带着一脸的笑意来到我作为发嫁的房间,试探性的说了一句:“你姨想明天来送你”。姨,就是我的继母。此刻心中已经因为没有妈妈陪在身边的酸楚,一下子泛滥成灾,变成了一种不能承受的痛,让情绪瞬间崩溃,嚎啕大哭。姐姐在一旁也已是泪流满面,哽咽到无法安抚我一发不可收拾的歇斯底里。父亲也只能脸色凝重的看着,不知如何安慰两个从小失母的女儿。

        妈妈走的时候的心情,我无从知道,也无法理解是什么让她如何能够抛下嗷嗷待哺的三个幼儿,决绝的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人世。那年我姐姐四岁,我两岁半,弟弟还是个在襁褓之中的九个月的婴孩。我记得送走妈妈那天,家里来了好多的邻居,好多的亲戚,姥姥姥爷和姨妈们撕心裂肺的放声大哭,家里院里胡同里都是震天动地的痛哭声。我现在回想,姥姥和姨妈的哭声里,应该是有着太多的不舍与不解,和怨愤与不甘混织着。小小年纪的我,看着躺在乱糟糟的麦秸上的妈妈,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死亡,也不懂得亲人们的悲伤与痛苦。眼里看到的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和各种平时见不到的糕点与水果,脖子里挂着由一束白线做成的孝绳,用稚嫩的小手拽住,边左右摆动,边蹦蹦跳跳的,从堂屋蹦到厨房,又从厨房跳到已经没有了体温的妈妈的身旁。

      有个远亲没出五服的奶奶,在厨房里熬那种稀稀的小米汤,是在去村里庙上送葬的时候用的,来来回回要三天送十几次,这是我们当地的一种殡葬习俗。奶奶一边往土灶送柴,一边擦拭着不知是难过的还是被烟火熏燎出的泪水,嘴里还在小声碎碎叨叨的不停的在念着什么。火光照映在奶奶的脸上,更多了一些慈祥与温情,让我总是记起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有着太多的怜悯。

      女人人生最重要的时刻,结过婚后就是生孩子。待产床上,撕裂般的阵痛折磨的我死去活来,姐姐蹲在我的床边,看见我紧咬牙关却不肯喊叫出声的,已经疼到变形的脸,心疼的待不下去了,奔流出来的泪水逼迫的她,从产房夺门而出,再也不敢进来陪我。反反复复发作的阵痛,让妈妈两个字一直哽在我的喉咙口,差点就会大喊出来。我想,妈妈生我的时候,也是经历了这种痛彻五脏六腑的疼痛吧。泪水无声的从眼角滑落,对妈妈的思念,让我对疼痛有了更强大的承受之力。经过两天一夜的疼痛后,女儿顺利的来到了这个世界。医生把那个小小的人儿抱给已经虚脱到几乎昏厥的的我看:“瞧瞧,这是你可爱的女儿”,那个小小的生命托在护士手里,犹如娇嫩的花朵,我想:妈妈,以后我要活得长一些,再长一些,这个和我有着生死之交的小姑娘,我要一直陪着她,陪着她长大,看着她成长、恋爱、结婚、生子,甚至帮她带孩子,余生能陪她走多远就走多远。

        这么多年以来,妈妈的脸一直是模糊的,就算是梦中也不曾有过一丝的清晰,听邻居的伯母讲妈妈和我三姨妈的模样很相像。经历过生孩子的生死关后,我以为我再想起妈妈的时候,心不会再疼,会嘴角上扬,心底带着笑意,但是孩子满月酒宴散过后,送别三姨妈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泪如雨下。

        每当车里的CD播放到“如果你还在就好了”,我都会黯然神伤,心里默默的一遍遍的重复,“如果你还在就好了”。我不知道这种思念,随着年龄的增长,岁月的冲刷,会不会减少;也不知道,这些有关妈妈的记忆片段,会不会随着记忆的衰退变浅变淡。但我知道,妈妈虽然离开人世多年,但关于妈妈的印迹会一直都留在我的生命里,会随着我生命的消亡,一起带进埋葬我的那一抔黄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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