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辞世后,幸福的时刻像思绪里的风筝,飘飘摇摇,似乎随时都要被如风的光阴卷去。
惶恐地攥紧,才发觉生疼。
她日甚一日的低迷颓丧,让女儿于心不忍,几番软磨硬泡之后,终于把人拽出了门。
塞纳河波光粼粼,余晖荡漾。
有情人泛着舟,不见半分愁。
苏晏清拒绝了坐船的提议,故土难归,故人长别,此刻游船,岂不是自讨没趣?
女儿挽着她在河岸漫步,她缓缓开口,说着记忆里清晰的过往。
“我第一次坐船,就是和你爸爸一起。”
虽然怕妈妈触景生情再生悲,但看到她那样动情的神色,却是怎么也舍不得打断了。
“那个时候我缠着家丁,要和她回乡下玩。你爸爸知道了,也闹着要跟去。”
苏晏清蓦然抬眸,眼里的光亮在刹那间燃起又泯灭。
异国他乡,记忆找不到任何一个落脚点。
河岸两侧有孩童嬉戏打闹,青年相拥而吻,老人携手漫步,似一条河的一生,又似这世界的更替轮回。
陌生。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逃难似地回了那个真正的世界。
小木船划过苏州城,穿过池塘与水田,她听到荷叶擦着船板的声音,内心压抑着强大的快乐,她第一次怯生生地幻想这种永恒——即便沧海桑田也不可颠覆的永恒。
天上忽然飘起细雨,家丁撑着一把油布伞照看着他俩,两人披着雨布,斜风细雨之中,林霁把小妹妹搂在自己的怀里。
些许打晃的船让苏晏清有些害怕,捏了一点林霁的衣料在手里。
林霁见状,微微低下头,胸有成竹地对她说:
“我会游泳,倘若你掉到水里,我会救你上岸的。”
比水更多几分柔。
虽然后来林霁因为出门说不吉利的话,被大人狠狠骂了一番,但她那时候,是打心底地觉得很受用。
后来林霁和自己坦白,那个时候他也不过刚刚开始学游泳,即便是现在,技术也上不了台面。
“如果你真的掉下去了,慌乱之中,我一定是下意识的跳进水里,接着便呆若木鸡,大概也只能和你一起沉溺下去。”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流露出的,是旁人不知所以的,释怀的笑意。
没关系,没关系,她靠在他的怀里。
这一生秉烛风雨飞舟江海,何处是你,何处是岸。
回家的时候,苏晏清在本子上写下了一首竹枝词。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那是某一年,她跟着林霁去看庙会,船从苏州到同里,岸上评弹正唱竹枝。
“什么叫无情却有情?”
她还是被林霁搂在怀里,眨巴着眼睛问他。
“那到底是无情?还是有情?”
林霁故弄玄虚地眯了眯眼睛,像个三流的教书先生。
“就是又无情,又有情啊。”
她还是一头雾水,愈发不解。
“怎么会又有又无呢?”
林霁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说出的答复依然不尽人意。
“要说有情呢,又很无情,可真要说无情,其实也有情。”
她费力地理解着这番话,一脸疑惑。
“啊?什么呀?”
林霁像是被她问烦了,坏笑着回避。
“小屁孩懂什么啊。”
道是无情的,她固执地想。
倘若有情,怎能默许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