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出门买菜,我喜欢从前门出,后门进。一来一回,走的路总不一样,这习惯不知不觉竟有十来年了。路不同,见的风景便也不同,仿佛每一次出门都是一场小小的探险。而更重要的,是那条路上有一家小菜店,是我买菜的第一选择。
那店不大,十几平米的光景,海鲜是没有的,但其余的东西,肉呀,菜呀,豆腐呀,调料呀,倒也应有尽有。最贴心的是,结账时老板总会送上一小把葱,碧绿生青,正好拿回家做葱油拌面。为着这把葱,我甚至觉得,连面条的味道都格外香些。
02
可最近有半个月没去一次。碰上雨天,图省事在网上买菜,没下雨就骑着小电瓶车去小区边上的菜场。那里海鲜水产多,有活蹦乱跳的鱼虾蟹,有冰鲜的鲳鱼、带鱼、黄鱼、鱿鱼等等。正合我这个靠海长大的人的胃口。
日子久了,竟有些想念小菜店那股子亲切的烟火气。于是今天打定主意换换口味,去那儿买点肉,搅成肉末,包些馄饨和水饺,剩下的还能做几个肉饼。
我从家里出来,照例从前门走。路旁的便利店还是老样子,灯火通明;水果店门口的菠萝堆成了小山,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我慢悠悠地走着,心里盘算着包什么馅的馄饨。
03
忽然,余光瞥见第三家店面,咦,那家空了三年的铺子,居然在装修了!我的脚步不由得慢下来,心里竟替它高兴起来。
三年了,那两扇玻璃门上一直贴着房东的手机号码,红纸白字,孤零零地等着有人来联系。
如今整个门口都被红白相间的编织布围得严严实实,像新娘子蒙了盖头,羞答答的,只等着良辰吉日,被人掀开来。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听着竟有几分喜庆。
04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可没走几步,脚步忽然钉住了。我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又看了一遍,没错,小菜店的门,关着。
两扇玻璃门紧紧闭着,一把红色的U型锁横在中间,像一道冰冷的伤口。我贴着玻璃往里张望,货架上空空荡荡,往日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酱料,全不见了踪影。
几个白色和绿色的塑料筐胡乱叠在角落里,鱼缸里的水已经放干了,玻璃壁上还留着水渍的痕迹,像是眼泪干后的泪痕。
收银台上空空如也,那台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电子秤也不在了,台面显得格外宽敞,宽敞得让人心慌。
05
“这是……倒闭了?”我喃喃自语,又使劲摇了摇头,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是有事,暂时歇业几天呢。开了十几年的老店,哪能说没就没了。”
我只好转身往小区里那家唯一的超市走。超市不大,东西倒还齐全,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排队结账的时候,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正是每天在小菜店帮忙理货的阿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还是那副利利索索的样子。
我刚要开口叫她,收银员已经抢了先。
06
“阿姨,老板关门了,工资给你结清没?”收银员的语气里满是关切。
“那肯定是算好给我了呀。”阿姨笑了笑,声音很平和。
“来我们这儿干吧,十五号准时发工资。”收银员热心地邀约。
“那我可当真了哦。你就这么替你老板决定啦,不怕他批评你呀?”阿姨开起了玩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我们这儿正缺人呢,改天您过来跟老板聊聊,今天他不在。”收银员说得诚恳。
“那好的,先谢谢啦。”阿姨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感激。
听着这段对话,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味杂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小菜店,是真的倒闭了。”我在心里惋惜道。
07
想起从前,这店的老板是现在这位老板的父母。老两口起早贪黑,一点一点地把店做起来,从几把青菜、几块豆腐开始,慢慢地添了肉案,添了鱼缸,添了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小区的居民谁不认识他们?买棵葱都能聊上半天。
后来老两口年纪大了,便把店传给了儿子儿媳。儿子接手后,倒也勤恳,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儿媳把店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以前年轻的夫妻俩和老顾客闲聊说如果自己的孩子在外打拼不如意,就让其回来接手菜店。可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年,世事就变了。
08
网上买菜兴起,手机一点,半小时就送到家,便宜又方便;低价超市开到了小区门口,东西齐全,价格还实惠;周边的菜场也翻新了,品种多得叫人眼花缭乱。
十几平米的小菜店,夹在中间,就像一叶小舟漂在大海里,被浪头打得摇摇晃晃。它曾经是我们小区生活烟火的一部分,陪着多少人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可如今,它终究是追不上了。
09
我拎着买好的肉末走出超市,经过时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玻璃门。晨光斜斜地照在门上,那把红色的锁泛着冷冷的光。
小店的境况就如同中年人在职场的遭遇,因为年龄原因被优化,求职时不被选择。可生活还要继续,他们慢慢地在职场外找到工作,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小菜店也是一样,它在这里失去了立足之地,可它有丰富的经验,还有一手好口碑,换个地方,从头再来,肯定能开起来。我这样想着,脚步便轻快了些。
10
回家的路,我照例从后门走。围墙内的蔷薇花开得正好,一簇簇地挂到围墙外来,微风送来一阵清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人间烟火,终究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