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摄影师,应该加上“大龄”更准确一些。
或者,再加上“未婚”二字,就更通俗易懂了。
这有啥的呢?大龄未婚,也不是我的错。
我一直也在找那个她啊!只是,她目前还停留在微信聊天里。
在这个连空气都充满了催婚火药味的城市里,我习惯用镜头去定格美,却在现实里屡屡漏拍。
直到她昨天终于说,她在公园管理处上班,我才想要行动起来。
是的,我要去见见她!只看她手机上传给我的照片。我一个专业摄影师能揭穿她做了几处修图吗?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她叫彩云。你知道彩云是红霞还是乌云呢?
今天下班早,我没回家,直接开车去她上班的那个公园。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也想亲眼看看,究竟是怎样美景,熏染出这样温柔的灵魂。
公园确实惊艳,暮色四合,夕阳像打翻的橘色蜜蜡,温柔地泼洒在湖面。
那是一汪极清澈的人工湖,水底的鹅卵石都能数得清,翠绿的水草在水下招摇,像是谁在水底植了一片翡翠。
岸边的晚樱开得热烈,粉白的花瓣随风飘零,铺了一层厚厚的锦绣。
最妙的是湖中央,两只高傲的黑天鹅正在漫游。几只色彩艳丽的鸳鸯在结伴戏水,划出细碎的浪花。
就在此刻,心里泛起了爱意。
是的,触景生情!我真的感受到了!
我举着相机,兴奋地穿梭在花径与湖边,镜头捕捉着每一幅帧面。
想着,等见面了,我一定要给她拍一套最美的写真。
就在我调整镜头焦距,想拍一张特写时,取景器里的色彩突然变了味儿。
在湖水靠近岸边的阴影里,我隐约看见水底漂浮着几团灰黑色的东西。
凑近了看,竟是好几只死泥鳅。
这就反常了。
泥鳅生命力极强,翻泥打洞都是一把好手,怎么会轻易的沉尸水底?
难道是水质出了问题?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本轻快的心情蒙上了一层细密密的阴霾。
我无心再拍摄,想找到彩云,和她说一下这个情况,或许她们管理处是不知道的!
可是绕了大半圈,连个指示牌都没看到。
突然,肚子一阵急鸣,内急的尴尬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匆匆寻了一处公厕,走进去却眼前一亮:瓷砖锃亮,没有异味,连洗手台都擦得光可鉴人。
公共设施保持得这么干净,真不容易!
解决完问题,浑身轻松。
我再次走到湖边,夜色更浓了。夕阳只剩一抹残红,映在水面上,正如那句诗——“半江瑟瑟半江红”,冷艳与绚烂交织,美得让人失语。
我正沉醉在这种意境里,忽然,斜对面的水面炸开了一圈圈巨大的涟漪。
那不是鱼,鱼掀不起这么大的动静。我以为是潜鸟,屏住呼吸调整镜头,想记录下这灵动的一瞬。
随着波纹扩散,我看清了源头。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正站在湖边,双手死死攥着一把黑乎乎的大拖布,正用力地在湖水里上下涮洗。
黑水顺着拖布流进湖里,把那原本清澈的水面染浑了一大片。
我的镜头慢慢平移,定格在那张脸上。
我认出了她。
手机屏幕里那个自称安静、优雅、在公园管理处上班的女人。
她说,她叫彩云。
那一瞬间,所有的诗情画意都像被扎破的气球,瞬间消散。
湖还是那个湖,花还是那些花,水面还是那个水面。但在我眼里,它们都开始泛着某种污浊。
我想起那几个肚皮朝上的死泥鳅,又看到击打湖岸方石的拖布,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
我手里的相机变得沉重。
我不需要再和她见面,不需要听她解释为什么要在这么澄澈的湖水里洗拖布。
在摄影师的眼里,脏了就是脏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没有回头。
坐在地铁上,我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头像是公园一角的对话框。
指尖犹豫了一瞬,然后狠狠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对自己说:你这个大龄未婚的摄影师啊!眼里发现的美呢?
或许,我还没有破相。
我还困扰在相里,我相什么亲呢?
亲!
我还得换一个去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