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垂下眼睫,守著自己的形狀,一守就是一整個雨季。
簷角那株苦竹,軟弱得不似凡間之物,風來時彎腰,雨落時垂首,卻總在深夜偷偷扶起自己的脊梁,借半盞月光淬鍊成骨。鄰近的藤蔓笑它癡,說這世道向來是硬的折斷軟的攀附,你守著這副身軀要做什麼?
夏蟲拖著肥胖的夏日而來,舔了舔葉片上的苦澀,皺眉離去。牠們傳話:這株植物的血是苦的,苦得連蟬鳴都繞道而行。春鳥銜著新巢的藍圖盤旋三匝,終究不敢落腳——那叢卑弱的枝椏,怎能托起一整個季節的重量?
斧斤的寒光曾三度掠過。
第一次來自宮殿的方向,軒墀上的花盆空著,等它去填補。它縮了縮身子,把根更深地扎進貧瘠。
第二次來自鄰人的籬笆,嫌它擋了陽光的去路。它側了側身,讓光從傷口穿過。
第三次來自自己——它夢見自己長成參天的模樣,驚醒後,把夢剪成肥料埋進土裡。
幽人推開柴扉的那日,霜正濃。
他看見一叢青翠結在石縫間,根鬚盤錯如經文,不須註解,不須辭藻,每一道彎曲都是對天空的另一種叩問。
他蹲下來,聽見泥土深處有聲音說:
“幸好啊,幸好。”
“幸好什麼?”
“幸好不曾登上殿堂的台階,台階太硬,長不出真正的骨節。”
“幸好被修剪,傷口都變成了分岔的路,每一條都通往不同的天空。”
“幸好苦澀,讓蟲蟻繞行,清寂本身,就是最厚的福德。”
幽人撫過霜根,像撫過自己半生的漂泊。
原來守拙不是退縮,是將身軀收攏成問號,不斷向泥土深處叩問。軟弱扶著軟弱,竟扶出了一片蒼翠的天。卑小護著卑小,竟護出了比春天更持久的姿勢。
風又起了
那苦竹搖晃著,每一片葉子都像在說:
我從未羨慕過宮牆的高度。
我在此處結霜為骨、飲苦為茶。
你若經過,請不要為我命名,
讓我就這樣——
以拙為姓,以守為名,
在幽深的凝視裡,
長成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