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小点
第五章
陈三开始每周都去老槐巷。
每周六晚上,下班了就去,吃一碗饺子,喝一杯糖水,陪老太太说会儿话,然后走。老太太从不留他过夜,也不问他工作的事,只是给他盛饭,给他倒水,像他是家里的人。
有一次,陈三吃完饭,帮老太太洗碗。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忽然说:"我给你讲讲阿远吧。"
"嗯。"陈三说。
"阿远是我孙子,"老太太说,"小名阿远,大名李建国。他爸走得早,他妈改嫁了,就剩我们俩。他十八岁那年,说要去北京闯,然后就再没回来。"
"十三年了?"陈三问。
"嗯,十三年了。"老太太说,"刚开始还写信,后来信也断了,电话也打不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没去找过?"
"去过。"老太太说,"去北京找了三次,住最便宜的旅馆,吃最便宜的饭,到处问,到处找,就是找不到。后来我老了,走不动了,就不去了。"
她顿了顿,"但我每年都买糖,放进去。我就想,万一他哪天回来了,推开门,看见糖罐,就知道家还在。"
陈三没说话。
他看着那罐糖,白色的陶瓷罐,上面画着一只小猫。罐子是满的,大白兔奶糖,一颗一颗,整整齐齐。
"他长什么样?"陈三问。
老太太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到一页,指着一张照片。"这个。"她说。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瘦瘦的,眼睛很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槐树下,笑着。
"这是他在老槐巷拍的,"老太太说,"走的前一天。"
陈三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少年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人有点像——都是没爹没娘,都是一个人闯,都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
"他会回来吗?"陈三问。
老太太笑了笑,没回答。她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不知道。"她说,"但我等着。"
那天晚上,陈三回到家——他现在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三百块,有床,有桌子,有暖气——躺在床上,想着那张照片,想着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他不知道阿远现在在哪,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老槐巷,记不记得那罐糖,记不记得那盏灯。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阿远回来了,他会是什么样子?
三十岁?三十一岁?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脸上有风霜,手上有老茧,眼睛里藏着很多故事?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巷口,瘦瘦的,眼睛很亮,看着他,笑了笑,说:"我回来了。"
第六章
冬天又来了。
北京冷得像铁,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陈三换了件厚棉袄,是老太太给他缝的,针脚很密,很暖。他每周六还是去老槐巷,吃饺子,喝糖水,陪老太太说话。
有一次,他看见巷口贴了一张寻人启事,上面是阿远的照片——就是老太太给他看的那张,十八岁的黑白照,下面写着一行字:"李建国,河北邯郸人,三十一岁,十三年前离开老槐巷,有知情者请联系……"
陈三站在启事前,看了很久。
"你贴的?"他问老太太。
"嗯。"老太太说,"每年都贴,贴了十三年了。"
"有人联系吗?"
"没有。"老太太说,"但我还是贴。万一呢。"
陈三没说话。他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瘦瘦的,眼睛很亮,像在等什么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做点什么。
"老太太,"他说,"我帮你找阿远吧。"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怎么找?"
"我去北京打听。"陈三说,"我在北京待了这么多年,认识不少人,说不定能打听到。"
"北京那么大,"老太太说,"怎么找?"
"试试。"陈三说,"万一呢。"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好。"她说,"但你别勉强,找不到就算了。"
"嗯。"陈三说。
那天晚上,陈三回到家,躺在床上,想着怎么找阿远。他只知道一个名字——李建国,一个大概的年龄——三十一岁,一个模糊的线索——十三年前从老槐巷来北京。这些信息太少了,少到像大海捞针。
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老槐巷的时候,那个寒冷的冬夜,那碗烫嘴的小米粥,那罐满着的糖,那盏亮着的灯。那时候他是个贼,是个流浪汉,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敢说的人。
现在,他想为这个等他的人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试试。
第二天,他去了派出所,问能不能帮忙查李建国这个人。警察看了看他,摇了摇头。"这种事我们管不了。"警察说,"你去劳务市场问问,或者去他以前住的地方找找。"
陈三点了点头,走了。
他在北京待了三天,去了劳务市场,去了城中村,去了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拿着阿远的照片挨个问。
没人认识。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火车站广场的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天很冷,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折了又折的纸条——"糖罐别动,那是给阿远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找不到阿远了。
十三年,太久了。久到一个人可以彻底消失,久到一罐糖可以从满罐变成空罐,久到一个名字可以从记忆变成传说。
但他还是得回去告诉老太太,他找了,没找到。
回老槐巷的那天,又下雪了。
陈三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巷口,看见那盏灯亮着,昏黄的光在雪地里晕开一小圈。他推门进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