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利特雅姆少年
【楔子】
我又一次梦见冰凉和清冷的月光,一个大浪打过来,将我卷入海洋。
我慢慢地下沉,融入无边的黑暗。
很平静,很想念,很孤独。
【淮南】
我叫淮南。
很多人羡慕我的一切:相貌,家世,成绩,才艺,甚至是这个矫情的名字。我每天的生活便是,在艳羡的目光中乘专车上学,在艳羡的目光中度过无聊的一天,在艳羡的目光中乘专车回家。
我不喜欢这样。
每天傍晚坐在专车后座,我都能看见夏堇穿着蓝白校服,骑着单车的背影。她喜欢骑车时把长发放下来,从十二岁时便是这样,我便这样看了她六年,她的身影在车窗中后退,在与我比肩时,我便扭过头去戴上耳机。
我在听巴赫的曲子,下月我还要参加全省的钢琴比赛。我有满满一柜子的证书:书法,奥数,钢琴,美国留学,以及厚厚一沓的年级第一的喜报。我不想看,我觉得他们充满灰色,看了便令人烦躁。我常常拉开窗帘,坐到窗口去,这样可以望见对面夏堇家。我知道有时她会抱着几本书从家里出来,来敲我家的门,问一些近乎白痴的数学问题,所以我等她。
今天我仍旧等她。等了许久,终于见她抱着书出门,骑上单车扬长而去,我很想下去瞧一瞧,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我在暮色中沉默良久,然后跳下窗来,拧开灯,开始解一道奥数题。
我从未想过,这是她命运的转折点。
【夏堇】
我叫夏堇,一个各方面都平凡得几乎透明的女孩子。
我家对面是别墅区,淮南就住在离我家最近的那幢里。
淮南很完美,是一个马蹄莲般的少年。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句型是“你看看人家淮南……”这时我便会戴上耳机放下长发听流行音乐。是的,骑单车时我也会这样,因为我讨厌听见汽车鸣笛声与学生叽喳声。
我没有朋友。
上个月的某一天,几个花枝招展的女生把我拉到天台上,扇了我几个耳光,原因是我和淮南是青梅竹马。我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屈辱的泪水掉下来,被她们推搡到地上,揪着头发挨骂。这时,有一只手拨开了她们,把我轻轻地扶起来。
那是我和末旬最初的相遇。
和淮南冰蓝色般的忧郁不一样,末旬或许可以描述成青色的温和疏离。当时的我一定狼狈死了,蓬头垢面,衣衫脏乱。可他没有嫌弃我,送我去了医务室。后来在走廊上遇见淮南时,他叫住了我,伸出手来想看一下我下巴上的伤口。
我忽然避开了,淮南的手尴尬地停滞在半空中。
他轻轻地问:“夏堇,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快步跑开了。听见耳畔呼呼的风声。身旁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我难堪极了,解开了长发,似乎这样就可以隔绝一切。
【末旬】
我叫末旬,真是一个不吉利的名字。
在很小的时候,我妈妈便失踪了,妹妹出车祸死了。爸爸整天抱着妈妈的相片,那相片上的模样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酗酒成性的他在我刚上初二的时候,喝醉了过桥时一头栽了下去。没错,这就是我的经历,极度悲伤压抑的铅灰色。亲戚们都对我避而远之,不愿接济我,他们认定了我是灾星,克死了全家人。我拼死拼活地打工挣钱,可还是不可避免地辍学了。上学的最后一天,我帮了一个叫夏堇的女生,送她去了医务室。
我不是灾星啊,我不是救了她吗?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夏堇从此缠上了我。每天放学后她都会抱着她做的第二份笔记,骑着单车送来给我。她喜欢披散着长发乘风而来,远远看去,像一只清秀的蝴蝶。她说:“末旬,坚持一下,坚持到高中毕业,上大学的时候做兼职,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是天使。
她周身流动着浅金色的光芒,很温暖。
终于有人关心我了,我开始微笑。妈妈,妹妹,爸爸,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轮廓,埋藏在遥远的往事里,风化成沙。我仔细地将夏堇送来的笔记装订成册,标上页码。在留白较多的一页上,细细地画了一只蝴蝶,停在一朵枯萎的花上。
她说:“末旬,我会一直一直,支持你的。”
我转过头来看她,她的眼睛像梅花鹿一般清澈明亮,傍晚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有一天,一个极度漂亮的少年敲开了我的门。他手里拿着夏堇的笔记,漠然地立在门口,眼角是淡淡的忧郁。
我听说过他,他叫淮南。
【淮南】
我用钱买通了几个整天逃课上网睡觉的劣等生,让他们打探夏堇每天傍晚的行踪,结果三天后他们就不干了。他们说,夏堇在帮一个叫末旬的扫帚星送笔记,那个末旬已经克死了父母和妹妹,煞气大得很,他们不想再深入打探了。
然后,在这一周后,夏堇在下楼时忽然崴伤了脚,我去了她的班级,径直走向她。她扭过头去佯作没看见我,我就静静地凝视着她:“笔记给我。”
她用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惊讶地盯着我,我看了看她被裹成粽子的足踝,漠然地问:“你是要爬着去?”
那天傍晚她死活不肯坐我的专车,硬是一瘸一拐地挤上了公交,找个临近后车门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披下长发,看向另一侧。公交开走了,我站在风中,默默地发了一会儿呆,才上了车,让司机绕路去末旬的家。敲开门后他似乎很惊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末旬的瞳仁似乎笼上了一层沉重的铅灰色。久久凝视着我身后的虚无,然后接过我手中的笔记,关上了门。
后来的三天都是我替夏堇送笔记本。在最后一个傍晚,末旬依然接过笔记本关上了门。看着这扇严实的门,我能感觉到,末旬仍保持着关门的姿势站立在门后。
“真羡慕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出声:“羡慕?羡慕一个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为生计奔波的人,是么?”
我静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上车,摇上灰色车窗,戴上耳机,听巴赫钢琴曲。
【夏堇】
我又看见淮南走进我的教室,一个漂亮女生拉住他,羞怯地邀请他周末出去喝咖啡。淮南用他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礼节性地拒绝了,然后径直向我走来。
我将笔记交给他,告诉他明天就不要再来。
淮南看了看我的脚:“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垂下头翻开书,却只觉如芒在背。我知道我又被嫉恨了。
上周我下楼时,有个女生重重地撞击了我,慌乱中我崴了脚。然而这一次,在淮南刚走后,刚才那位漂亮女生喝着一杯热奶茶经过,手一滑就洒了我满桌。幸好我早有防备,迅速抽回手才未曾烫伤。棕色的汁液漫了一书本,腾腾冒着热气。
第二天傍晚,我去寻末旬。把笔记交给他后,他突然说:“夏堇,以后别来找我了。”
“啊?”我愣愣地站着,面前的门被关上。
为什么末旬也开始不接纳我了?那个在黑暗里给我一缕光的,不就是他吗?
我拼命地敲着门,让他开门,可是没有人理我。片刻后有雨落在面颊上,点点滴滴淅淅沥沥细细碎碎。我很失望,隔着门喊:“末旬,末旬。”
细小的雨丝逐渐濡湿了我的碎发,我只好噤了口,转身骑上单车离开。在一处拐角处无意发现昨天那位女生倚在墙上玩手机,戴着耳机专心致志,像是没注意到我。她叫安琪,成绩平平相貌出众,性格娇纵,然而朋友很多。其实我真的挺羡慕她。
【末旬】
那天傍晚,夏堇走后,我慢慢开门,果然发现笔记本整齐地放在屋檐下。我想伸手去拿,半途又迟疑缩回手。我蓦然抬头,前方拐角处有一个打扮时尚的女生正举着手机对这边拍照。她见我忽然抬头,愣了一下,放下手机,惶恐地注视了我几秒,转身便走了。
没关系的,这种眼神我早已见得太多。
我最终没有碰笔记本,就让它孤独地卧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天,两天,三天,无数天我都把夏堇关在门外,也不动她留在门口的笔记本。坚持一周后,淮南又敲响了我的门。
淮南拿着一本薄薄的笔记,面无表情地塞进我怀里。
“从今以后,我来帮你记笔记。”他漂亮的瞳孔里含着一丝怨气,反倒显得鲜活了些。
我惊讶地看着他。
淮南却烦躁起来,提高了分贝道:“你以为我是自愿帮你?别瞎想了。”言罢便大步走开,钻入一辆黑色轿车扬尘而去,留下我一人狐疑地立在原地。我蓦然发觉前方一臃肿褴褛的老妇可疑地窥视着我,只是先前被轿车挡住而未能发现。见被我发现,她似是点窘迫,垂了头往上看,又悄悄地挪走。
怪事儿真多。我阖上房门。
【淮南】
那天傍晚,管家又一次告诉我,他们工作很忙,不回家了。
我没有应答,下了楼,来到黑暗的大厅,就着落地窗的大片冰凉月光,掀起琴盖,练习即将要参赛的巴赫钢琴曲。琴键黑白,坚硬冰冷,像死去的斑马骨骼。当尾指叩下最后一个音符时,我慢慢抬眼,巨大透明的落地窗,白色纱帘半掩着,薄如蝉翼。一个身影直直站立在窗外,面朝我 ,黑色长发,浅蓝色的睡裙。风起时,大大的裙摆像花瓣一样舒展开来,长发海藻般缭绕。
我走过去,打开玻璃门。夏堇沉默地走进来,与我擦肩而过,径直走向钢琴附近的一把藤木椅上坐下,顺手拿起椅上的一本书,随意地翻。见她没什么反应,我回至琴旁,挑了她最喜欢的肖邦夜曲来弹。伶仃,温柔的曲调,编开一张柔软而细密的蛛网。
“墙上新挂的是什么?”夏堇冷不丁问了一句。我并未停下十指,随口道:“是水下摄像,拍的是亚特利特雅姆。”
她迟疑了一瞬,“那是……什么?”
“在以色列的海底。”我告诉她。“沉没的古村落。”
“寂静地躺在黑暗的海底,会很孤独吧。”她缓缓道。我忽然弹乱了一个音,琴声戛然而止。
“末旬不理我了呢。”她的嗓音轻轻地传来,很微弱,似乎一碰就会碎为齑粉。
“我来替他记笔记,给他送去。”
“谢谢。”
之后是冗长的静默,我将脸转向她,她注视着我,唇角牵出淡淡的笑。她伸出一只手,隔着空气,在空中用指尖描绘我五官的轮廓,又停滞在空中,轻轻道:“淮南一直都那么善良,优秀,闪着光,又很温和,美丽。”她缓缓放下手,瞳孔里泛滥着月光。“但是因为淮南你一人,去放弃其他东西,我做不到呢。”我的指尖忽然感受到冷洌的寒意自琴键传来,我惊愕地注视着她。
“我的生命不能只有你,”她说,“所以,淮南,拜托了,离我远点。”
【夏堇】
学校里忽然疯了一般传起流言,学校网站上四处都是我站立在末旬家门口的照片。我经常能听见女生小团体的议论纷纷,都在谈论着我与扫把星关系密切的传闻,我也未加理睬。人人都躲避我,正好躲避我,正好也无需担心有漂亮女生上门找茬。
然而这一天,我正在解一道数学难题时,有一只白皙的手拍到我的书上,尾指上一粒皇冠尾戒熠熠生辉。我抬眼去看,安琪含着笑,俯视着我。
“夏堇同学,末旬可是出了名的晦气啊,死了爹亡了妹失了娘。你还是小心为好呢。”
“你挡着我做题了。”
“你瞧因为你沾了晦气,淮南居然也不理你了。多惨啊。”
“你挡着我做题了。”
“夏堇,你……”
我忽然莫名烦躁,哗地站起来,平视着安琪愤恨道:“那天我看见你了!照片不就是你拍的吗?!安琪!我受够你了!”
全班忽然安静,目光都落在对峙的二人身上。安琪忽然移了目光向窗外看去,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见站在窗外的淮南。他目光沉静,像雕塑一样静立着。
一秒,两秒,三秒。他忽然抬腿走了进来。我惶然地盯着他,心中不断哀求着让他不要过来。又有嫉恨的眼神利箭射向我,只觉如芒在背。安琪的脸变得惨白。
“不要靠近那个沾了晦气的女生,会被传染。”冰凉的言语自天而降,砸中我的脊背。淮南揽过安琪后退一步,漠然地瞥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对安琪温柔道:
“对不起,我一直都被她蒙蔽了,才忽略了你。放学后一起去咖啡厅怎么样?那儿似乎新增了一款呢……”他絮絮地低语着,受宠若惊的安琪脸红得要滴血。我愕然地看着,双臂逐渐颤抖起来。他来了,他走了。安琪小鹿似的跑回座位,我跌坐下来。
笔尖停滞在求解的题目上,洇开大片墨迹。
【末旬】
这些天来依旧是打工,看笔记,只是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敏锐地觉察到远处徘徊着的半老妇女很可疑,脚步踌躇,目光逡巡。某天傍晚,淮南来送笔记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淮南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便走。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出点主意啊?”
“朋友?我才不是你朋友。”淮南撇给我一个背影,走向轿车。我捧着笔记看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这时他已走到车门前,拉开车门后迟疑一下,回头向我道:“其实……她没准是个小偷。”然后关上车门扬尘驶去。
后来几天我留了个心眼儿,随时留意着她。一天中午我从打工的餐馆里出来,正巧看见她正伸手去拿一个女生背包里的一瓶牛奶。我冲过去攫住她的手,老妇的手因为惊吓而剧烈一震,瓶子滑落在地迸溅开来。
“咦,末旬。”女生转过脸来,取下耳机,是夏堇,她看了看老妇和地上恣意横流的牛奶,向我笑了笑。“又是你帮我啊,谢谢了。”
老妇张皇不已,垂着头拼命想要挣脱。夏堇从背包里取出一盒曲奇,塞到老妇乱挥的手中,转头对我说:“末旬,放了她吧,她这落魄的样子,一定饿坏了。”
我忽然想起初遇她的时候,她被几个女生搡至地上,明明泪水已经摇摇欲坠,仍紧咬下唇,眼神里一派倔强,还有她鼓励我时的微笑和周身金色光芒,笔记上工整娟秀的笔迹,骑单车时长发飞扬。
她是一个美好的存在。
老妇感激不已,咿咿哇哇地鞠躬作揖,原来是哑巴。正要转身离开时,我拉住老妇,扳起她的脸质问她为什么跟踪我。
一张布满尘土,虽有少许皱纹却仍可见年轻时的大致容颜。我细细地打量,却越看越难以置信,越看一颗心悬得越高。我颤抖地试探唤出一句,“……妈?”
曲奇吧嗒掉在地上。
【淮南】
自那夜之后,我开始频繁地梦见黑暗冰冷的海洋,我在其中缓缓下沉,水钻入鼻孔耳朵,涌入口腔,意识逐渐模糊。我梦见一个沉没的古村落,寂寞地卧在海底,悄悄将我吞没。午夜梦回,清冷月光从纱帘缝隙泻入,爬上床头。
后来的一天,我照常去送笔记,末旬打开房门后,我看见夏堇就坐在一把椅子上,对面是一个面容干净的半老妇人。妇人看向我,带着不解与好奇。
末旬扭头向妇人笑了笑说:“妈,这是我朋友,淮南。”又对我道:“前些天那个跟踪我的,是我母亲。”
我惊异地看着妇人,慢慢地走过去。末旬的嗓音自背后传来。“她失踪是因为拐卖到山区,被人贩子整成了哑巴,花了好几年才逃回来。”
妇人端详着我,哇哇地比划了一阵子。末旬笑道:“她说你很好看。”
我反应过来,道了声谢谢。又向末旬道了声恭喜,便看向夏堇。夏堇起了身,告别。向门外走,我跟了上去。
“她知道丈夫和女儿都去世了吗?”我小声问夏堇,夏堇淡淡道;“没,先等段日子吧。”她推了单车,又转过身来面向我,“以后还是让我来送笔记吧。”
“不。”
“为什么,他母亲还活着,末旬不是扫帚星。况且我受伤的原因根本不是那个。”
“不行。”我提高了分贝。“否则我也会打破与你保持距离的约定。”夏堇静静地凝视着我,忽然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她一边戴耳机一边说:“淮南,这到底是为什么?”言罢骑上单车逆风而去。我看她的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背影像一只孤独的蝶。我对着她,大声道:
“夏堇,我不喜欢让你接近他。不是因为他晦气,是因为你在需要援助时,向你伸手的是他,不是我。”
“夏堇,我很喜欢你啊。”
我明白的,戴着耳机逆着风的她,什么也听不见。
【夏堇】
在学校的日子,果然风平浪静了许多。安琪也再不挑衅,却时常托腮心事重重看向窗外发呆。那天劳动课前,我去仓库多取两桶水,却蓦然听见楼梯间传来讥骂声。我拎着水桶去瞧,却是几个飞扬跋扈的女生在扭打一个人。我思索了一下,戴上帽子口罩,将一只水桶向那儿抛去,发出砰的一声,女生们都吓了一跳,回头看我。
我将手机对准了她们,拍了一张照片,几个女生见状要冲过来抢夺。我压低了嗓音威胁道:“现在离开可以当做没发生,再过来我可就发到年级主任邮箱里了。”
小女生终归是胆小心虚,绕道连忙离开。我走过去,拎起水桶,才发现是安琪。
“是你?”我瞪大了眼睛。
安琪很窘迫地扭过了头,径直向出口走,我疾步跟上去,问她是否受伤,哪想她大吼一句:“烦死了!谁要你帮忙!”
“别自作多情,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安琪,而是因为你是受欺负的那一方,当初末旬 救了我,我明白受欺负的人多么渴望帮助。”
她怔了怔,突然嚎啕大哭,撇下我,飞奔离开。我没有追赶,看她与平日迥异的脆弱模样,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可恶。只是突然间,有丝丝凉意漫上心口。
那夜我拨通了淮南的手机。他很快地接通,温和地询问我怎么了。
“怎么了?我冷笑。你干的事自己不清楚吗?”
“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难道她不应该体会一下校园暴力吗?她欺负你的,她也该再品尝一下。”
“淮南!你才是扫帚星!和你关系好的女生都会被孤立!从小到大,我都没几个好朋友,我才发现啊,是因为你!淮南!”我的嗓音提高拔尖,因愤怒而颤抖。“你以为那是可以随便体会的吗?很孤独很绝望……你自己怎么不尝一下呢?”
那边是一片冰冷的静默。
“你真残忍,淮南。”
我听见他的声音极缓极轻地传来,像一片羽毛落在暗色海面。
“是啊。我真残忍。”
【末旬】
很快便至七月流火,高考也放榜了。我顺利考上了复旦,夏堇倒是发挥超常,被中国科技大学录取。淮南更不必说,顺理成章地选择了香港大学,传言他的家庭都已经安排好了他出国的事宜。
在这个暑假我需要拼命打工攒学费,朝五暮九,疲于奔波。母亲会帮忙做家务事,她甚至要出去找工作被我阻挡。我告诉她,爸爸和妹妹在外地,每月会往家里寄生活费,我只不过是出去游玩而已。
她果真信了,微笑着点了点头。
某天夜里九点,我往家里赶,看见夏堇骑着单车过马路。城市夜晚车流并不少,一辆闯红灯的私家车驰骋而来。恍惚间一切变成慢动作,我仿佛又看见七年前的妹妹松开我的手跑向马路对面,伴随一声闷响,她幼小的身体像一片羽毛高高飞起,降落在大片蔷薇般的艳红中。“夏堇!”我大声喊出她的名字,她放慢了速度,转头向我这边看来,一瞬间那车辆几乎是擦着她的前轮过去。
我过去,怔怔地盯着她,然后伸手拔下她的耳机。
“你总是骑车听耳机,刚才你差点被撞死你知道么。”
夏堇静静地看着我,我发现她的眼神没有聚焦,应是看向虚无。
她的瞳孔像深渊,有丝丝缕缕的迷惘和悲伤从那里溢出,却一片干涸。她捏着单车把,指节苍白。
“夏堇,你怎么了。”
她翕动了几下双唇,吐出几个音节:
“我想,去看海。”
【淮南】
她挂断后,我握着手机,木然地坐着,抬眼望去月上中天,她的那扇窗户漆黑一片。我拉上窗帘,倒在床上,盯着有花纹雕饰的天花板。钢琴入围全国总决赛的通知已经下来,一周后就要飞往北京。
在很小的时候,夏堇就告诉我,童话里的王子多半是会弹好听的钢琴曲的。每个小男孩都想变成王子,于是第二天我就学了钢琴。从五岁到十八岁,她听我的钢琴听了十三年,最喜欢的是肖邦夜曲。十三年的黍梦光阴,她的四肢逐渐舒展拉长,头发已齐肩留到腰部,引人注目。然后我们并肩行走时所有人看的都是我。他们窃窃私语,啊,那个漂亮的男生叫淮南,成绩很好,会弹钢琴,很有家世,旁边那个是谁?是谁?……
我如愿以偿地成为闪闪发光的王子,却似乎正在逐渐失去什么。
睡去后我又做了那个噩梦。我被卷入海底,在压迫与窒息中下沉。画面忽然间错乱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月光下坐在藤木椅上的夏堇,面容哀伤静谧。
“寂静地躺在黑暗的海底,会很孤独吧。”她轻轻道。
我梦见我继续沉沉坠下,海底是孤独的亚特利特雅姆。昏暗而布满海藻的古村落,张开黑色大口,将我吞咽。
醒来后仍是黑夜,一身冷汗,我去摸床头的水杯,却抓不稳,从手心滑落,跌落在地,玻璃迸溅开来。我楞了一会儿,又翻身睡下。
我没想过会噩梦成真,以一种更残忍的方式。
【夏堇】
“看……海?”末旬睁大眼睛。一个人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语速有点加快,扯住我道:“一个人不危险吗?为什么不和淮南一起去呢。”
我忽然大力挣脱了他的手,笑了笑说:“你觉得,淮南是个怎么样的人?”
“很完美……只是不爱笑,比较忧郁。”
“完美?”我激动起来:“我才发现呢,末旬,他很阴暗!只有他才会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温顺地给人暗地捅刀子!他为什么要存在我的生活里!都是因为他,我才被记恨!孤立!我没几个真朋友!我很孤独啊!很孤独啊!很……”
察觉到泪水的涌出,我住了口,咬住下唇。
“虽然我没有听太懂,”他说,“但是,夏堇,很多人都是孤独寂寞的。你之所以愿意接近我,只不过出自于同病相怜罢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你知道吗?一个人越完美,就越孤独。淮南他把你锁在他的世界里,是他自私,他不对,但是,你要体谅他。”
那晚末旬临走时叮嘱我,好好冷静一下,过些日子去找淮南谈一谈。然而,这注定没有结局了,因为两天后我一人去海边,深夜吹着海风看星星。风很大,卷走我遮凉的薄纱衣,我向衣服追赶去,那衣服在月光下像濒死的白蝶忽高忽低,一个高浪掀起,将我卷入海中。
我不会游泳,海水温度很低,扑腾一会儿失去了气力,向黑暗的海底坠去。压迫,无助,窒息,恐惧,没有人救我。意识消逝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一双极度漂亮的眼睛,忧郁,沉静,隐入白茫茫雾气。
“淮南。”我喃喃。
“淮南。”
【末旬】
知晓噩耗是从学校网站的消息,届时已过去两天,打捞队幸运地寻得遗体,确认死亡。我很快打听到淮南的住址,下夜班后飞也似地赶了过去。开门的是一位妆容凌乱的妇人,眉头深蹙。
“你是……?”她轻轻地询问了一句。
“我是末旬,淮南的朋友。”
“末旬?啊,是淮南送笔记的那位。请进……”她阖上房门后又轻语一句:“请你好好开导一下他,拜托了,他后天还要参加钢琴竞赛。他在大厅。”
我点点头,走进大厅。他就坐在那儿,钢琴前,缓慢地弹一首《小星星》。
很简单,一个音符,一个音符,一个音符,极其缓慢。
他停下来,背对着我道,“你来了。”
我走过去在琴凳一侧坐下,问:“你知道了?”
他没有应答,只是自顾自说道:
“《小星星》是我第一首会弹的曲子,弹给她听后,她说真烂。”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道:“她都不在了,还弹什么。说实话,从小就受过连续失去至亲的打击,这时候,我居然也没有痛苦到哭天抢地。那你呢,这是怎么了。夏堇可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不伤心,不伤心,一点儿也不。我真残忍。”他笑起来,笑得很厉害,头发都垂到了黑白琴键上。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听起来却令人心碎。渐渐地,笑声小了下去,我看见有液体滴落在琴键上。
“我失去她了。”他说,嗓音很弱,气若游丝。
【淮南】
夏堇的火化,安排在明天。
来得太猝不及防。明明不久前她还在夜里给我打电话,明明一闭上眼就可以看见她穿着蓝白校服裙,戴着耳机骑单车,长发与裤裙一起翩跹。
我忽然想起我正戴着耳机,忍不住扯下来扔到地板上,泼了杯热水上去。然后一个耳光就空降到我左脸上,母亲急红了眼训斥我:“明天就要比赛了,振作点行不行!”
她右手无名指上一枚形状繁复的戒指刮伤了我的脸,划出一条浅细的小口子,缓缓渗出点血来。她一下子懵了,手忙脚乱地招呼管家去拿碘液和创口贴。我抬起眼来注视着她,启齿道,“你爱我吗?”
“爱,当然爱。不然费尽心血培养你是为了什么。”她开始给伤口消毒,凉丝丝的,微微刺痛。
“那你觉得,这样做,我快乐吗?”
她愣住了,一动不动地瞪大眼睛盯着我,半晌才似乎是不可置信般高声道:“淮南!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听话!”
“我束缚了一个人,把心思全用在她身上,却不知道她为此痛苦。”我静静地说。“妈,那你也束缚了我这么久,你又有没有思考过这点?”
“淮南!你……”
“抱歉说了这么任性的话,你可以选择忘记它。”我拿过她手中的创口贴,贴在伤口上,转身慢慢上楼。
【末旬】
回到家,母亲未眠,在灯下补一只袜子。听见我开门,她抬头,招了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坐下,她移过来一张字条:
“我在这漫长的逃跑岁月里,一直都在想,会不会回去后就物是人非,会不会没有人等我,然后我在故乡漂泊终老。你能在原地守候,我很开心,也知足了。我回来这么多天,也没见你给父亲和妹妹打电话。为什么?”
我凝神看着这张字条,很久很久。抬起头来时,她平静地微笑着,慈爱地注视着我。我别开目光,终于也粲然一笑,字眼缓慢地从嗓子里挤出。
“抱歉呢,妈妈。今后只有我们两人相依为命了。”
【淮南】
又做梦了。不再是深海。
夏堇就站在末旬家门前不远处,推着单车,一边戴上耳机一边说。
“淮南,这倒底是为什么。”
【末旬】
今天雾濛濛的,下起淅沥小雨。
我请了一天的假,先在家收拾整理一下夏堇和淮南送我的笔记。无意中又看见那一页,当时我在空白处用铅笔画了只蝴蝶,画了朵花。我思索片刻,用橡皮将它们细细擦去。
他们的人生,本就不应该有我存在的痕迹,不是吗?
如果当初我没有将她从一群霸道的女生中拉出,现在的她会不会依然悄无声息地活着。依然一个人默默骑着单车,放下的长发依然掩不住米白的耳机,风依然亲吻蓝白裙角。
整理完毕后,我骑车去了殡仪馆,参加她的葬礼。人并不多,十几个面色沉重的亲戚家属除外,别无他人。也是,她本就不是什么风云人物,也没什么朋友。很意外的,我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女孩,撑一支黑伞,素面朝天。
“恭喜呢,末旬同学。她看见了我。找到了母亲,再也没人说你是扫帚星了。”
我打量了她一会儿。“我看见过你,当初我帮夏堇时,欺负她的几个人中有你。还有那天,在我家拍照的,也是你。你来做什么?”
“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不是来捣乱的。”她面上似有不悦,“我叫安琪,夏堇帮过我一次,我不想欠她人情,才不得已来看看。”
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妇人走过来,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对我俩艰涩地扯了扯唇角:“你们是夏堇的同学吗?真谢谢你们能来参加她的葬礼……我昨天收拾她的背包,有一支录音笔,好像是给淮南的,淮南没来,你们可以转交吗?……啊,对不起,忘记问你们认不认识淮南了……”
我止住了她的话头,接过录音笔,点了点头。
“节哀。”安琪深深地鞠了一躬。妇人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眼眶又红了,急忙走开。
安琪转过来来看我:“淮南居然不来?凭什么?他不是和夏堇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吗?”
“他有钢琴比赛,他妈妈对他期望很高。”
“所以?”她冷笑了一下。“他害我,我自作自受罢了,只是今天才知道他冷漠至此。”
“别这样说……”
“你有他号码吗?”安琪打断了我。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拨通淮南的号码。风起,将雨丝斜刮至脸上,给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天很阴,沉沉地低垂着,铅灰色,压抑而令人窒息。
良久,我放下手机。安琪盯着我。
“打不通?”
【淮南】
潮湿阴晦的天气,司机送母亲和我去机场。透过灰色的车窗,可以看见外面稀落的行人,面孔都隐藏在雨伞下,行色匆匆,看不真切。母亲妆容精致,安静地直视前方。
“淮南,上飞机前,记得把手机设置一下。”
我没有转过头看她。漠然地拿出手机,设为飞行模式,扔在坐垫上。她叹了声,将手机放入她的手提包中,便不再吭声。
候机大厅里寥寥数十人,对面是一对母女。妇人抱着女童,小小地打着盹儿。女童拿着一张小画报,也不看,只是睁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我。我也不去留意,靠在椅背上,疲劳地仰着头,看高高的天花板。
过了片刻,女童从妇人怀中跳下,跑至我眼前,摇了摇我,细声道:“哥哥你是不是没人陪你玩啊?你的好朋友去哪里了?”
我侧过头去看另一边,在心中默念——比赛很重要,比赛很重要比赛很重要。然而这并遏制不了脑海中翻涌起无数的旧嗓音,交织在一起,无法分离。
——我的生命不能只有你。
——你真残忍,淮南。
——她都不在了,还弹什么。
——那你呢,这是怎么了。
我合上眼,又睁开,站起来,缓缓向外走。母亲在后面急切地问:“淮南,你去哪里?你还有比赛,为了这比赛你准备了很久,不可以放弃,淮南,你回来……”
地面潮湿,我滑倒在地上,沉默地怔了两秒钟,然后一跃而起。奋力向出口狂奔而去。撞到了好几个人,我并不在乎,拼命奔跑,广播里要求登机的声音母亲的尖声喊叫,人们的议论,甚至是呼呼的风声,我都把它们抛到遥远的背后,一切的忐忑不安都如潮水般退去,迎面的风分开我的额发,我听见自己喃喃道:
“对不起。”
“对不起生命里的每一个人。”
“请原谅我。”
【尾声】
仲夏深夜的海边,一块潮湿的石头上,坐着一位白裙的少女。脑后黑色长发被松松绾起。凌乱的额发亲吻着清秀的面庞。
月光清冷,洒进海洋,摇曳不止,像碎裂的玉石。风比较大,呜咽着,挟着海浪翻涌,少女一动不动雕塑般坐了一会儿,从旁边的背包里取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按钮,向前高高举起。
“淮南,听,海洋的声音。”
“这种声音,沉没的亚特利特雅姆,独自聆听了千年万年。”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才按下终止键,放回背包,少女站起来,膝上披着的薄纱衣滑落下来,又倏地被海风卷起,飘向无尽暗色的海面。
那抹吸引她追寻的浅白色,蹁跹摇曳,宛若月光下一朵凋零的花。
当一切仍未翻转至结局,所有的声音都在暗夜里悲泣。
当一切兜转至花事荼蘼,请记得挣扎出海底迎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