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母亲的一生,是再平凡不过的一生,生命的消逝,或许不会被太多人铭记。但对于她的儿女而言,那却是贯穿一生的记忆,无法忘记,也不可能忘记!
母亲,是我生命的源头,更是一路为我遮风挡雨的坚实伞盖。她不仅赋予了我宝贵的生命,更以那深沉而伟大的母爱,温暖着我成长路上的每一个瞬间。犹记我五六岁时,患上了一种老家土话叫做 “打摆子” 的病症,实则是疟疾,当时高烧不退。在生病的那段日子里,母亲昼夜无休,始终守在我的身旁。她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将药送到我的唇边,又一勺一勺把温热的稀饭喂给虚弱不堪的我。半个月过去,我的病情逐渐好转,母亲欣慰地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那双手,带着无尽的温暖,深深地抚慰着我幼小的心灵。
六十年代初期,家境贫寒。每当春天来临,母亲便会带着我前往山上与田野间挖野菜。回家后,她会放入少量的米煮成稀饭,既能填饱肚子,又节省了粮食。
那时的山坡与田野,堪称大自然慷慨馈赠的宝库,嫩绿的野菜星星点点,散布在每一处角落。我跟着母亲,挖地菜、灰灰菜、马兰头、马齿苋。还有一丛丛的蒲公英夹杂期间,母亲亲昵地称它为 “黄儿苗”,那鲜嫩鲜嫩的绿叶仿佛能滴出水来。还有那 “猫儿眼”,小巧的黄色花朵点缀其间,格外惹人怜爱。母亲却神色严肃地叮嘱我千万不能触碰,说它带有毒性。直到现在,那份儿时被母亲告诫时产生的谨慎,依然深深扎根在心底,让我对 “猫儿眼” 始终敬而远之。
那些挖野菜的日子,虽然清苦,却处处洋溢着母亲给予的温暖,以及她在艰难生活中积攒的经验。
野菜虽然能够充饥,但毕竟不如粮食,为了能多增添些口粮,补贴家用,每到麦子收割的时节,母亲就会带着我奔赴乡下,穿梭在麦田间,捡一些遗弃在麦地里的麦穗。捡麦子,其实是一个积少成多的过程,每天捡半篓子麦穗,十天半个月后,母亲将晒干的麦穗脱粒之后,竟有16斤(市斤)之多。在那个年代能增添近20斤的粮食真是相当不错了。曾经记得,捡麦子的时候,空旷的田野里,时常回荡着“狗娃呜 ——狗娃呜 ——” 的鸟鸣,那声音悠长而空灵,仿佛从大地的最深处悠悠传来,在旷野间肆意飘荡,传得很远很远。多年来,我始终不知道这种鸟的名字,可它的叫声却成了童年田野记忆中不可或缺的独特音符。还有一种鸟,在飞翔时,发出“豌豆包谷—— 豌豆八角 —— ”的啼鸣。那声音在空中不断回荡,带着丝丝缕缕的凄凉与婉转,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惆怅。后来,我查阅了许多资料,才知道它就是古人笔下常常提及的杜鹃,又名布谷鸟,难怪它的叫声如此悲戚,仿佛带着啼血的哀伤。
前些年的时候,偶然收看《音画时尚》栏目,郑绪岚那一曲《妈妈留给我一首歌》悠悠响起。“在我童年的时候,妈妈教给我一首歌,没有忧愁,没有悲伤,这支歌充满欢乐……”歌声如潺潺溪流,淌入我的心间,不知为何,我的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在我的记忆深处,母亲很少唱歌,只在那朦胧的儿时片段里,依稀留存着母亲哄我入睡时,轻声哼唱的一支曲调,那旋律,隐隐约约透着些许伤感。母亲一生朴实,没有上学,物质上也没能给我留下什么,可她那满满的慈爱,却如同璀璨星辰,照亮了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岁月无情,随着时光的悄然流逝,母亲的容颜渐渐老去。我参加工作后,母亲已是白发苍苍。记得七十年代末,那时既没有 BB 机,更没有手机,通讯极为不便,书信便成了维系亲情的重要纽带。1978 年春节的前一周,我将回家过年的具体时间写信告诉了哥哥。母亲不识字,便让哥哥将信念给她听。哥哥念完信后,母亲抚摸着我的来信,脸上绽放出的笑容,如同盛开的菊花般灿烂。农历腊月 29 日那天,我从客运站下车后,背着背包急匆匆地往家赶。地上已经结冰,漫天的鹅毛大雪从苍穹深处无穷无尽地飘落下来,放眼望去,小镇的房屋、街道和树木都被白茫茫的雪覆盖,景象颇为壮观。当我快走到家门口的那条街口时,突然听到母亲在呼唤我的乳名。抬头望去,母亲戴着头巾,穿着已经洗得灰白的老式对襟棉袄,正站在风雪中的街口向我招手。看着母亲额前飘忽的白发,我不禁心中一阵酸楚,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我急忙快步跑过去,握住母亲冻得冰冷的手。母亲抽出冰冷的右手,习惯性地抚摸着我的额头,嘴里轻声说道:“哎!我的幺儿哟!走,跟妈回家!”
在母亲的有生之年,我,因为工作和生活的忙碌,很少有时间回老家陪伴母亲,忽略了母亲那盼儿回家的殷切眼神,忽略了母亲那颗孤独的心需要儿子的安慰。每当想起这些,我的心里总是充满了愧疚和遗憾。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每当春天的微风再次轻柔拂过;每当又到了收割麦子的繁忙时节;每当又听见杜鹃鸟的鸣叫声;每当我的目光触及那随风摇曳的蒲公英,或是瞥见 “猫儿眼” 的身影,母亲那熟悉的笑容,便会如幻影一般,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母亲那一头日渐斑白的发丝,也仿佛在风中轻轻飘动,近在咫尺,让我心中涌起无尽的思念。
母亲已然离去,但她的爱、她的温暖、她的教诲,永远深深地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每一次思念,都让我愈发懂得母爱的深沉与伟大。母亲,您是我心中永恒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