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的确很热,我说的热不是40多度的高温天气,我说的是人心的热。
在这火热的季节,6月25日,北京西单图书大厦,陈行甲的新书《在峡江的转弯处》发布会上,人们被农民工惊艳了一把。
在我们的惯识里,场合或是聚会,名人到场,则蓬荜生辉。而今天点亮西单图书大厦的是一个常被忽视的小人物,他的到来,令其他的人黯然失色。那一刻他被众人凝视,被镜头记录,这个人就是——
刘诗利,河南省濮阳县文留镇银岗村人,59岁。一个默默无名地干零工的人,若不是因一场新书签售会,人生的暮年时光,或许只是独自暗淡的余晖。谁都不会料到,在书店,一个散发着墨香的地方,文字如工地上的风,吹去了裹挟刘诗利的尘土,瞬间散发出农民特有的光。
“读书,把自己弄得好一点。”——刘诗利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许多人说沉默了——“读书无关身份”。
这个视频发布后,如星火掠过精神的荒原。他是万千工友中的一个,农忙时收割麦子,农闲时进城做零工。零工之余,在书店门口拍打掉身上的灰尘,带着丰收后的麦香走进书店。
庄稼地里青苗香,书店内散发着书墨香,穿着光鲜的人们优雅精致,他们慕名陈行甲老师,排队购书签名。刘诗利的到来,完全是巧合,书店蹭书看,巧遇陈行甲,同样的因慕名而驻足。他朴素的衣着,一脸风雨,突兀在人群中。然而局促的神情、憨厚的举止和渴望的眼神,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
主持人把他带到作家陈行甲面前,说明情况后,陈行甲赠书、签名、留电话,并迎上去与刘诗利热情拥抱。
刘诗利手捧作家赠书,像捧着一把新收的麦粒——他知道,这两样东西,一样喂养身体,一样喂养灵魂。
这双粗糙的手,在家乡修路建房,在田间春种秋收,像一支饱蘸汗水的笔,在土地上写下无人诵读却生生不息的篇章。
过后的陈行甲这样回应刘诗利:“老哥,你是我书写生涯得到的最高褒奖。”
视频中,被拥抱的那一刻,刘诗利的面部皱纹因感动,如麦浪翻滚,散发出幸福的光芒。这一抱,是对文化的自我认同;农民、土地和庄稼被重新定位。
如今的农民已经熟悉了半个城市文化,而城市越来越多的人,对部分农业用具愈加陌生。
在普遍重视文化的今天,人们乐于接近文化,比如吃,有吃文化;喝,有酒文化、茶文化。在个别城市人印象里,农民似乎离文化很远,是文化的荒漠。可是你们知道吗,农民从未与文化分割。没有农耕文明的基础,所谓的其它文化,根基在哪里?
同样的,我为刘诗利自豪,如其说我为刘诗利自豪,不如说在刘诗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自己又何尝不是无数刘诗利中的一个。几十年来苦行僧一样行走南北,手捧书籍如红尘经文,在生命长河里一字一诵读。
走进书店里的刘诗利,代表了广大农民,他们把文化融进劳作里,记录在生活经验里。一个农民沿着一片树叶的脉络,从深秋返回初春,这是诗人难以言说的浪漫。
农民获得的生活常识,运用在方方面面。看云知风雨;在庄稼颜色里听秋的脚步声;秋到之前磨好镰刀,做足收割的准备。
锄头镰刀皆学问,农民不说,城里人不知,土里生土里长的智慧,传承了几千年。
刘诗利的幸福感染了无数人,有网友在视频留言栏这样留言:
“脚踩泥泞,依然仰望星空。”
这句赞美刘诗利的留言,为无数怀揣梦想的打工者,做了一个精准的素描。
刘诗利曾经是十年民办教师,生活的压力迫使他离开讲台。务工生涯,一手抱着砖块,一手抱着书本;砖块垒砌了城市的高楼大厦,书本铺就了灵魂上升的阶梯。
行走在打工路上的刘诗利,手上的老茧藏着剑气豪情,脸上一条条皱纹,汇聚了半生粮道沧桑。
走进城里,一个怀揣梦想的打工者,砌下的每一块砖,在他心里勾勒出万里长城的雄伟图案。
刘诗利之所以激励了无数人,是他用行动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高贵的诗歌不在高贵的人的头脑里,它是劳动者谱写的韵律。工人的手把诗歌嵌入城墙、描绘在绿化带里,当你散步在城市的每一处街巷,都能品读出工人抒发出的诗风词韵。
没钱买书的刘诗利,他的窘迫也是我的窘迫,过去还偶尔买过几本书,如今只在网上免费阅读,像是“蹭吃蹭喝”。
刘诗利没有华丽的外表,他的灵魂比许多体面的人干净。从他清澈的眼神里,人们读出了庄稼人的庄稼魂。
陈行甲拥抱刘诗利,拥抱的也是乡土;刘诗利被作家拥抱,也是被文化拥抱。
由于经济原因,他鲜有买书,呆在书店里主要看建筑、农机、电焊及诗歌类的书。技能书拓宽一条生存路,诗歌照亮人生的黑暗。
人生的梦想可以实现不了,不可以熄灭。我们被刘诗利感动,正是源于他身上,那束黑暗中亮着的光;“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刘诗利带着一颗平常心走进了书店,影响了一群人,以一颗有了归属感的心,走出书香殿堂,完成了一次文化洗礼。路还是那条打工路,根还在家乡的泥土里,他无意间点醒了许多人,同样也鼓励了许多人。
刘诗利的故事,折射了我自己的影子。打工的路上年年奔波,一边劳作,一边照顾内心需求。读诗歌时心中有了远方,有了落日长河;读名著时似乎与鲁迅先生共看社戏,当我带着他们的文风走过庄稼地,田间地头开出的每一朵野花,都是我熟读的散文。
这个夏天,人们记住了刘诗利的坦诚笑容,打工的路在脚下伸向远方;翻开书本在文字地指向里,走回土地深处。
刘诗利的行为告诉我们:所谓的文化不是某个阶层的专权,更不是哪个圈子的专利,它是尘埃里的花朵,是每一个平民廉价的精神栖息地。当某些人用镀金书柜囚禁思想时,刘诗利用砖缝收容了整个盛唐——那是劳动者对文化的朴素信仰,是千年文明在泥土中扎下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