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到现在我也无法判断，那天领着叔叔去看跑马场，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对于一个认知能力逐渐下降的人来说，这样的触景伤情，这样的刺激，是不是恰到好处？因为，并不是每一位老人都适合这种怀旧式的刺激的，如果得不到情感上的适当发泄和释放，那么有可能适得其反。好在叔叔的两行浊泪让我心里释然很多。
那天，整个“希望之丘”，天空澄碧，纤云不染，远山含黛，和风送暖，我打开三分之一的车窗，在返回的路上任由秋风拂面。
那次出游回来之后，我有好长时间没有去叔叔家了。一是因为疫情，二是女儿要高考。
11月底的一个周六，德子阿姨突然来了。在玄关处，德子阿姨说不进去了，就在这里，然后递给我一包东西，说这是叔叔为了感谢我带他们去游玩，非要德子阿姨买了我最爱吃的米泽牛肉，要她送过来的。一看包装我就知道这是叔叔家附近的齐藤牛肉店的肉，就是叔叔曾经开车冲了进去撞了门面玻璃的那家牛肉店。
对于日本人的这种立杆见影的回礼方式早已司空见过，我客气地接过。“不好意思，反倒让您们破费了！”我心里这么想也是这么说的。
“叔叔呢？”
“今天去日间照料中心了。除了一三五以外，周六也让他去了。”
“叔叔还好吧？”
“好不到哪里去呢。最近动不动发脾气，跟个小孩似的。晚上经常半夜醒过来，不是要吃早饭就是晚饭没吃。有时候把二男当成太郎……”德子阿姨越说越来劲儿。虽然她画了淡妆，但是发根部长出来的两毫米的白头发看得清清楚楚。
“对了，叔叔的驾照呢？”我突然想起自从叔叔把齐藤牛肉店撞了之后，车便住院了，车出院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驾照，你以为他还敢开呀？那是他最后一次车祸，是他自己再也没有嚷着开车了。至于驾照，等有机会再办理返照手续吧。我这岁数，也开不了几年了，到时候一起办理。”德子阿姨说，她还要趁着叔叔不在家的时间去超市买菜和准备晚餐。
“希望你家树里（我女儿）高考成功。”德子阿姨扔下这句话就匆匆上车，一会儿就消失于我的视线。那娴熟程度使人看不出她有80岁，就连说话也没有觉得曾经失语过……我站在家门口发了好一会呆，才意识到应该把牛肉放到冰箱里。
日语当中有个词叫“老老介护”，在日本已经成为居家养老中的普遍现象。我心里默默地希望德子阿姨不再倒下去，她和叔叔能够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渡过余生，哪怕这种余生是辛苦的，因为不论是对叔叔还是德子本人，慢慢地老去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