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郭李的逆转(二)
天宝十五载二月十五日,常山郡。
李隆基废黜王承业之后,应郭子仪举荐,命朔方将领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并令郭子仪从围攻大同高秀岩的朔方军主力中调五千步骑给李光弼,连同太原本地的三千名弓弩手,自井陉关东出,进抵常山。
常山城下,安思义反剪着双手,跪伏在地。他昂首挺胸,双目紧闭,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一条牛皮长鞭劈头盖脸地向他袭来,为首的汉子啐了一口:“你这杀才,休要猖狂!且待李大夫亲临发落!”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撼动大地。
为首的汉子高声道:“是李大夫来了!”
李光弼一扯缰绳,俯视着常山军民。
为首的汉子见状,躬身一礼:“李大夫,叛将安思义已被拿下,请大夫处置!”
李光弼瞥了一眼虽跪倒在地但仍一脸桀骜的安思义。思索片刻,他翻身下马,踱步至安思义面前,倏然抽出腰间佩刀,架在安思义的脖颈处。
冰冷的刀锋猛然刺破安思义的肌肤,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这一刀下去,你便人头落地了!”
安思义咽了一口吐沫,佯装镇定道:“生死有命,富贵……”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猩红赫然出现在安思义的脖颈上,他额头登时渗出一排排冷汗。
李光弼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安思义,贴在安思义的耳边,缓缓吐出:“杀你!于我而言,易如反掌,但我偏不杀你,反而要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
安思义闻言倒抽口凉气,方缓缓睁开双眼。
“你久经沙场,依你之见,我带的朔方精锐,对史思明的两万大军,可有胜算?若你能献良策,我可饶你不死。”
安思义定了定神,迟疑片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安思义清了清嗓子,抬眼看向李光弼正色道:“大夫跋山涉水而来,已是人困马乏,仓促交手,怕是要占下风啊!”
“那该如何应对呢?”
安思义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地吸一口气:“不如加强防御,以守为攻,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那要等到何时?难不成这是你与那史思明沆瀣一气的缓兵之计?”李光弼手臂骤然用力,一大块肉瓣自安思义脖颈处绽开。
安思义大惊失色,慌忙道:“大夫!安某所说句句属实。史思明攻城的撞车、砲车已毁,纵使胡骑再强,一时半会也难以攻下常山。”
安思义呻吟一声:“故一旦他们久攻不下,叛军军心必然离散,届时大夫全力出击,必能大获全胜!”
话音刚落,架在安思义脖颈上的佩刀,忽的归于刀鞘之中。
李光弼朗声道:“正是如此!”
安思义见状,心下已有着落,气息渐渐平稳,便壮着胆子接着道:“眼下史思明正全力围攻饶阳,而饶阳与常山相距不过二百里。昨夜我已发紧急文书给史思明,若不出所料,明晨燕军前锋必至,史思明所携大军也会紧随其后,大夫不可不防啊!”
“好!此言甚妙!给安思义松绑!”
话音刚落,捆缚安思义的绳索登时断开,安思义活动下手臂,长舒了一口气。沉默片刻,便抬眼望向常山的城垛,若有所思。
“全军听令,即刻随我入驻常山,严防死守,静待叛军,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得令!”
话音刚落,黑压压的一片军队,整装待发地向城门压去。
翌日清晨,史思明率两万燕军兵临城下。他见城门紧闭,回想安思义昨夜急报,心下已有打算。于是他手持长矛对着城垛叫嚣道:“难道大唐的将士只会龟缩城中,闭门不出吗?”
片刻后,无人应答。
史思明见状,气焰更为嚣张,喝道:“李光弼你若识时务,大开城门,恭迎燕军,本帅一时高兴,兴许能饶你不死!”
话音刚落,城门轰然敞开。
李光弼派出五千步兵列阵而出,杀声震天。
史思明见状,毫无惧色,对着身后的燕军一挥手臂:“冥顽不灵,竟敢主动出击,简直是自寻死路!全体都有,给我冲啊!”
一声令下,燕军的两万多骑兵蜂拥而上,向自东门刚出城不久的唐军奋力袭来。
两军陷入混战。
李光弼在城楼面沉如水,冷眼观望,见燕军骑兵冲锋队形散乱,前队和后队已然脱节,嘴角微微上扬。
只见他大手一挥:“放!”
城垛之上,唐军的百名神射手,已经剑拔弩张。如蝗箭矢,自城垛顺势而下,径直射向燕军阵营,燕军骑兵立即倒下一片。
史思明见部下接连落马,陡然失色,旋即调转马头,喝道:“不许恋战,撤退!”
就在此时,城门再次敞开,一千名弓弩手排成四队,井然有序地紧随燕军其后。
李光弼所派出的弓弩手,配合默契。待前排弓弩手射尽,后排马上补位。循环交替,打得燕军措手不及。
李光弼在城垛之上耐心地眯眼观察:“弓弩手听令,第二轮往左翼再压三丈!”
“得令!”
史思明见身边他掩护撤退的燕军越来越少,一时间竟有些慌了神。一边机械地挥动长矛,抵挡箭雨,一边审时度势,觅得安全区域,以减少伤亡,于是他马上下令:“全都给我撤至官道北面!”
此时史思明已退至官道北面。
李光弼乘胜追击:“布阵!”
话音刚落,五百名弓弩手旋即进入五千名手持长枪的步兵布下的枪阵之中,迅速向燕军发起第三轮猛烈进攻。
史思明见退无可退,顿时恼羞成怒,他一扯缰绳,旋即勒马,将手中长矛骤然插在地上,喝道:“儿郎们都给我听着,不许撤退,唐军力孤,我军兵力强盛,岂有撤退的道理!”
接连战败的燕军,个个灰头土脸,听闻史思明的一番鼓舞之后,士气大振,接连挥动长枪喝道:“元帅说得极是!冲呀!杀唐狗个片甲不留!”
刹那间,燕军皆调转马头,跨过滹沱河向唐军冲去。燕军的马蹄溅起的水花还未落下,便被迎面飞来的弩箭,射于马下,溅起更大的水花。
即使有的燕军骁勇,冲至唐军阵前,也难逃被唐军的如林长枪挑落马下的结局。
赤日高悬,滹沱河红如鲜血,腥咸刺鼻。
石缝间流下的黏稠液体殷红刺目,燕军的尸体有的横七竖八软软地倒在两岸,有的被泡在河里。
史思明见部下死伤惨重,面色阴沉,胸口发闷,沉吟片刻:“撤退!”
李光弼并未穷追不舍,而是任由史思明大军安全撤军北上。
“大夫,为何不追?”身边的浓眉小兵问道。
“史思明兵多将广,皆是精锐。我军虽也不差,但数量终是不占优势。如今史思明撤军,折损大半,我军切不可贪功冒进,点到为止即可!”李光弼望着落荒而逃的燕军缓缓道。
燕军退至安全区域后,史思明下令安营扎寨。随后,他颓然倒底,双手枕于脑后,粗鲁地蹬开脚上的牛皮靴子,抬眼看向瓦蓝的天空。心中暗想:“等饶阳的援军到了,届时李光弼我们再一决高下,亦是不迟!”
思及此处,正欲合上双眼,沉沉睡去。突然耳边,传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报!”
“怎么了!何事如此大惊小怪!”史思明不耐烦地冷哼一声。
“饶阳的援军于逢壁歇脚时,被…被唐军……”
“被唐军怎么了,你快说!”史思明霍然起身,忙问道。
“全部截杀!”
“什么!”史思明顺势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向斥候砸去。
斥候当即捂住受伤的额头,血自上而下,顺势流进眼睛里。他只觉视线模糊,一时哀嚎不止。
史思明旋即起身,冲着常山方向喝道:“李光弼,我史思明和你不共戴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