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云锁上2047的门时,走廊里的霉味裹着隔壁传来的留声机歌声,往他衣领里钻。
他摸出烟盒,只剩最后三支,烟蒂上还沾着不同人的气息。
第一支烟,是新加坡的雨夜里,黑蜘蛛递给他的。
赌场的霓虹把她黑手套上的钻石衬得发蓝,她刚帮他把输掉的钱全部赢回来,指尖夹着烟递过来,烟身是他熟悉的牌子。
面馆的面汤冒着热气,她把一叠钞票推到他面前,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像当年苏丽珍旗袍上的滚边。
“你一直在看我的名字。”她的声音裹在面汤的雾气里,“你在找另一个人,对不对?”
周慕云的指尖顿了顿,烟烧到指腹都没察觉。他差点就说出那句“多一张船票,你跟不跟我走”,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赌桌上的骰子。
她摇完骰盅抬眼笑:“我不会跟你走的,周先生。爱情没有替身。”
那天他把烟蒂按灭在面馆的瓷碗边,转身登上回香港的船,知道自己找了大半个南洋的影子,终究还是影子。
第二支烟,是东方酒店的走廊里,白玲抢过去的。
她刚从2046号房出来,旗袍的领口松了两颗盘扣,抢过他嘴里的烟吸了一口,烟圈吐在他脸上,带着香槟的甜气。
她把一抽屉十元港币推到他面前,纸币边缘都被摸得起了毛:“你看,这些钱我都攒着,等攒够了,你就不用再跟别的女人周旋了。”
周慕云靠在门框上笑,指尖捏着刚从报社带回来的稿纸。他知道她的心意,却始终不肯接那叠钱。
每次事后他都会主动把十元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在划一道看不见的线。
“白玲,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她后来哭着砸掉了2046的台灯,拖着行李箱走的那天,把那支没抽完的烟按灭在走廊的地毯上,烟蒂烫出一个小小的黑印,很久都消不掉。
周慕云站在2047的门后看着她的背影,没追出去。他心里那把锁,从很多年前就锈死了,谁都打不开。
第三支烟,是王靖雯帮他点的。
那天他发烧躺在床上,体温计夹在腋下,嘴里念着武侠小说的台词,她坐在桌边帮他打字,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哒哒响。
她点烟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火星差点烫到他的手背。
“周先生,你写的故事里,那辆去2046的列车,真的能让人忘掉所有事吗?”她的声音还带着点结巴,桌上摊着日本男友刚寄来的信。
周慕云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她对着电话玻璃笑的侧脸,指尖轻轻隔空碰了碰她的轮廓。
那天平安夜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稿纸吹得哗哗响,他没有趁虚而入,只是帮她拨通了打往东京的长途。
她搬走的那天,把没抽完的半盒烟留在了他桌上,留下一张便签:“小说写完记得寄给我。”
周慕云把最后这支烟点上,烟雾在2047的暗里绕出模糊的圈。
他终于明白,黑蜘蛛是他抓不住的旧梦替身,白玲是他不敢接的滚烫真心,王靖雯是他舍不得碰的自己的镜像。
窗外的雨下起来了,和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他把烟蒂按灭在装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翻开稿纸,写下《2047》的第一行字:所有去2046的人,都只是想找回一段永远回不去的记忆。
走廊里的留声机还在转,《花样年华》的旋律漫上来,他摸出抽屉里那张泛黄的船票,票根上的字迹早就被潮气浸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