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学校后门传达室旁边多了条狗。
不是那种脏兮兮的流浪狗,是条黄色的土狗,毛色亮,腿长,看着像谁家跑出来的。它每天蹲在传达室台阶上,看人进出,不叫不闹,安安静静的。
门卫老张说,这条狗来了快一周了,不知道谁家的,赶不走,喂点剩饭就吃,不喂也不闹。
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是那天值周迟到了,从后门溜进来。它蹲在台阶上,歪着头看我,尾巴摇了一下。
我停下来,蹲下身。它没躲,鼻子凑过来嗅了嗅我的鞋。
"你谁家的?"我问。
它当然不回答,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
第二天我带了根火腿肠。掰成小段,放在台阶上。它闻了闻,吃了。吃完舔了舔嘴,又蹲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天我又带了。这次它不等我放,看见我就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我脚边,尾巴摇得挺欢。
老张在旁边看着,说:"哟,认人了。"
我说:"它叫什么?"
老张说:"没名,都叫它'喂'。'喂,过来'那种。"
我觉得不行。一条狗怎么能没名字。
我想了半天,想起前一天晚自习做英语阅读,文章里有个词"Lucky"。我说:"叫Lucky吧。"
老张说:"洋气。行,就叫这个。"
我蹲下来,拍了拍它脑袋,说:"Lucky,以后每天给你带吃的。"
它歪了下头,像听懂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到十分钟,后门喂狗。火腿肠、鸡胸肉、有时候是食堂的肉包子掰碎了给它。Lucky每次见我都摇尾巴,有时候跟着我走一段,送到教学楼门口才回去。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开的。
一周后,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每天喂后门那条狗?"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老张说的。那条狗现在只认你,别人喂它不吃。"
我不太信。结果试了一下,让同学拿火腿肠喂它,它闻了闻,没吃,扭头看我。
同学说:"卧槽,真成你狗了?"
后来Lucky的名气越来越大。不是因为我的关系,是因为它确实好看。黄色短毛,耳朵立着,跑起来像个小豹子。有女生拿手机拍它,发到年级群里,配文"后门校宠"。
群里炸了。有人问叫什么,有人说叫Lucky,是三班一个男生取的。
然后全校都开始叫它Lucky。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有人跑去后门看它。传达室台阶上经常围三四个人,蹲着喂东西。Lucky来者不拒,但每次我出现,它还是先奔我。
老张说:"这狗有良心。"
五月份有次我感冒了,两天没去后门。第三天去的时候,Lucky没在台阶上。我找了一圈,在车棚后面找到了,它缩在那儿,面前放着半根火腿肠,没吃。
看见我,它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尾巴摇得比平时慢,像在生气。
我蹲下来,它拿脑袋拱我膝盖,蹭了两下。
我说:"对不起啊,生病了。"
它哼了一声,像在说"知道了"。
旁边有人拍了照,后来发到群里,配文"Lucky绝食抗议主人两天没来"。底下评论几十条,都在问"主人是谁""三班那个?""好感人"。
我看了有点不好意思。
六月初,事情变了。
有天早上我去后门,Lucky不在。老张说,昨晚有老师看见它了,说"学校不能养狗,得处理掉"。
我脑子嗡了一下。
"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老张没说话,低头喝茶。
我找了一整天。车棚、操场、食堂后巷、甚至翻了翻垃圾桶旁边(我知道它有时候去翻),都没有。
放学后我去找了那个说要"处理"的老师,是我们年级的年级组长,姓马,平时挺严肃的。
我敲门进去,说:"马老师,后门那条狗……"
他说:"我知道。学校规定,流浪动物不能留,影响卫生,也怕咬人。我已经联系了动物救助站,今天下午来接。"
我说:"它不咬人。"
他说:"我知道。但规定就是规定。"
我说:"能不能别送走?"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那个每天喂它的学生?"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家里能养吗?"
我说:"我妈不让。"
他又沉默了。最后说:"救助站不是坏事。他们会给它打疫苗,找领养。比在外面流浪强。"
我站在那儿,没再说话。
下午放学,我故意绕到后门。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停在传达室旁边,车上印着"城市动物救助"几个字。
Lucky在车门口,被一个穿蓝衣服的工作人员牵着。它看见我,挣扎了一下,往我这边迈了一步。
工作人员说:"这是你的狗?"
我说:"不是,我喂过它。"
Lucky被拽上了车。它回头看了我一眼,尾巴夹着,没摇。
车门关了。
我站在后门,看着面包车开走。老张在旁边叹了口气,说:"走了也好,在这风吹日晒的。"
我"嗯"了一声。
后来我再没见过Lucky。
年级群里有人问"后门的狗呢",有人回"送救助站了"。底下没人接话,话题就过去了。
日子照常过。上课、写作业、考试、放假。
九月份开学,高三了。后门传达室台阶上空荡荡的,有时候我会多看一眼。
十月份,我收到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是:
"您好,您是学校里喂Lucky的同学吗?我是城市动物救助中心的。Lucky已经被领养了,是一对退休夫妻,住在城东。它现在很好,体重涨了三斤。附照片一张。"
照片里,Lucky趴在一个阳台上,阳光晒着,旁边有盆绿植。它看着镜头,表情跟在传达室台阶上一模一样——安静,歪着头,像在等什么人。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回了一条:"谢谢。它叫Lucky,lucky的lucky。"
对方回:"知道了。它新主人给它改名了,叫'小黄'。但救助站的档案里,我们保留了'Lucky'这个名字。因为是你取的。"
我放下手机。
窗外是高三的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声音。
我想起Lucky蹭我膝盖时候的温度,和那天车门口它回头看我的眼神。
没事的,Lucky。
你去了该去的地方。
就像我们,都会去该去的地方。
昨天整理旧书,翻出一张纸条。是高一军训时发的校园卡使用说明,背面我拿笔写了一行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Lucky,后门传达室台阶上,黄色土狗,每天早到十分钟就能看见。"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在记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毕业纪念册里。
跟那张许知远拍的照片放在一起。
一个活着的,一个拍下来的。
都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