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

【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4期“回望”主题活动】

慕容姝得令下山葬母,已过去十年光景。

拜别她这些年贴身服侍的师太,当年稚气未脱的女娃独自穿过山间那条小路,感受着从竹林穿行而来的风,比观里的果然更加凉爽。虽已至大暑,然山中绝无热意,从某方面来说,外界的暑意仿佛也同被困住慕容姝的这方天地隔绝开来。她边走边回忆母亲的模样,记忆里能拼出的只有那张经常带着伤痕的冷白的脸颊和纸片般孱弱的身体。

这十年来,慕容姝从一个胆怯且尚有好奇的孩子成长为冷静得几近薄情的女子,除了尽心服侍出家修行的老王妃,她再也找不出什么美好的理由用笑意回报周围的人。那些看似久远、其实从未离去的梦魇鬼爪般扼住过她睡梦中的咽喉。挣扎得浑身湿透的她,只要看见家中的府门,就无法摆脱门中那些恨不得生吞了她和母亲的血盆大口。

孩童的回忆里,那些模糊的日子中,父亲仿佛也亲近过她与母亲。但更清晰的事实中,却是后来迎进门的二娘那张狐媚的脸以及那个被惯得不成样的小弟。

慕容姝明明是嫡女,母亲明明是大房,但……终是因为太懦弱,被登堂入室的二太太欺辱到双双搬去偏房,被克扣用度,甚至连丫鬟都能将她们踩上两脚的地步。

慕容姝记得母亲最常说的话是:“忍忍就过去了。你父亲终有看见的那一天。”

少时,她不懂为何母亲一定要她总是忍。所谓忍无可忍无须再忍。那天,二太太所出的少子又把沙土丢进她们的粮食里时,慕容姝举起巴掌,狠狠给对方上了一课,许是乳牙要脱,那孩子哭着,一口吐出两颗牙齿……

那晚,她和母亲被关进后院柴房。冷冷的月光下,慕容姝看见母亲的半边脸颊肿得老高,嘴角流出的血已经干涸。她无望地向月亮发问为何这个家容不下她们母女俩人时,身旁的母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抽了她一记耳光。后来那句话她永远忘不了:“告诉你要忍。现在可好,连我一起连累了。”

她更不懂了。为何母亲总觉得“忍”能解决问题,为何在这个家里,她不“忍”就要被所有人唾弃。

被饿了两天后,盛气凌人的二娘打开柴房,站在两扇门间投进来的晨光中,给了她们两个选择:

一是将慕容姝送到山上的道观,好生修炼心性;另一是让母亲伺候小少爷至少三年,以惩戒她管教无方。

母亲未答话时,十岁的慕容姝已握拳站起:“送我出府!”

这似乎是个皆大欢喜的选择,包括她的母亲都很欣喜。至少,有人觉得她是替母亲保留了体面。

道观是二太太常去的苍云观。作为虔诚的香客,她总要上山祈福烧香许愿。此观身处云龙山,乘轿辇也得一日时间。能将家中这刁蛮丫头送去那里,二太太想好了一套说辞,将慕容姝的身世和秉性安排得天衣无缝,外加一笔不小的香火费,主持一眼看到那个身形清瘦但神态倔强的女孩后,便合十收下了她。

十年光阴在自由世界或许如流年般迅速,但生性倔强的小慕容姝走过的路却并不顺畅,最终,一位在观中常年修行的师太授意将她收为贴身小尼,方才,似乎一片落叶慢慢找到了归宿。

是心灵的归宿。是每每噩梦后,慕容姝问“为什么是我”次数的减少;是她能在噩梦惊醒后独坐窗前诵念经文得到平静。师太告诉她,世间之事无非利益纷争,若是你能全部放下,便自然清静了。

十年,足够让树成材,让竹林破土而出,它给予了慕容姝成长的分量与孤独,也教会她放下与离开。曾经的种种,会在她心中一幕幕重放,只是,关于痛苦的那部分变得愈发模糊不清起来。

“尔母过世,下山。”

哪怕是那张讯纸也没能如她所想激起心中多少波澜。回家的路是远的,慕容姝想,最好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可以让自己一直走下去,知道自己在路上,却不必急于抵达终点。

花归花,尘归尘。慕容姝知道,身后路已不再重要,往前看才是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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