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山淡淡,只用墨线勾个边;天却用心,把橘色的云揉成絮,软软地铺开——原来冬的浪漫,是这般不声不响的。风走过,把紫薇的叶子焐成赭红,枝上悬着的黑果,壳子微微绽开,倒像一朵朵墨色的梅花,清寂又好看。天是高远的简笔,留白处,满是清静的禅意。
我愈来愈爱这静了。静是心上一汪水,梧桐叶落了,孤鸿的影子掠过去,都不曾泛起一丝皱。可静了之后再看,枯枝里竟藏着一个等待发芽的春天。它又如记忆里那株不肯凋谢的白荷,开在回眸的瞬间,遗世独立,香远益清。
午后阳台,白茶浅淡。看异木棉的叶子,一寸一寸被光阴染黄。风来,拂在脸上有些清冽,心却是暖融融的。忽然想起黑塞的话,他说园中每棵树都是他的朋友,它们的秘密,只肯说给他一个人听。这多好啊,慢下来,静下来,你便听得懂风的耳语,看得懂叶的辞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看花、饮茶、读书,忘了时间。直到夕阳这位画师,把天边当作宣纸,用赭石、胭脂和藤黄,尽情晕染。抬头时,飞鸟是画中一笔灵动的墨,悠悠地,把目光牵向远方。案头茶烟尚温,心也像被熨过一般妥帖。
冬日也是自省的时节。常言道“万境归心”,心若是一面镜子,擦拭干净了,万物才能朗照。从前心思太细,易惹尘埃,一点琐事便搅乱了天光云影。如今学会“缓一缓”——事来如风过竹林,风去而竹不留声。让自己从情绪的溪流中上岸,站在岸边看它潺潺流过。
静,原来是最柔韧的力量。它让你能慢呼吸,深扎根,在万物细微的颤动里,看见恩赐与慈悲。把目光从纷扰中收回,交给窗前的一叶新绿,交给笔下的一行文字。自省,是内心的灯烛,照见了,心就沉静下来,圆融起来,能与过往温柔地握手言和。
那就把日子过成清欢吧。
去慢跑,脚步应和着大地的脉搏;去看草木,在枯荣里读生命的诗。曾遇见一株野生的菝葜,绿是沉静的绿,红是赤诚的红,阳光穿过树隙为它加冕,美得像一个遗落在山野的童话。归来洗手作羹汤,三两样时蔬,几枚鲜果,清淡的滋味,是身体喜欢的语言。
饭后读写,偶尔从书页里抬头,天是那种洗过的湖水蓝,静得让人出神。心灵仿佛也飞升上去,变得一样辽阔安宁。
日子原是这样细小的珠子,用清欢的线一颗颗串起。走过四季,看惯荣谢,那些曲折的、不规则的痕迹,都在默默打磨生命的质地。
于是懂得:清欢不在远处,它就在这一寸静、一盏茶、一行字里。心自在了,方寸之间,便是天地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