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由,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多少人为它奋斗一生,多少人对它嗤之以鼻。
就在昨天,我和妻带回家的第一只猫黑黑又准时出现在车库门口,跟在后面是他的养子,一只黄白色的小公猫。
那是几年前的某一天,我拖着加班后疲惫的身躯打开了家门,一声喵呜震醒了昏昏欲睡的我,他就这样出现在我的家中。
也是之后的某一天,我和妻无奈地将他放归野外,只因为他拥有自由的精神和品格,不愿意因为猫粮和零食的诱惑而丢失了自己的尊严。
我住在一个叫南京的城市。这个也被称作石头城的城市有着蔽日的梧桐,有着绵延数千年的璀璨历史和令人伤痛的屈辱过往,但也有着许多不屈,许多向往着自由的灵魂。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看着妻正在精心照顾的小黑猫,愣在了原地。
“你是怎么想的,没跟我说怎么就弄只猫回来”我有些不开心的问妻。
“我可怜他。”妻慢慢地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着。
原是当日中午,妻开车回家拿一份材料,正在往单位行驶的路上,这只小猫就趴在道路中央。未经世事的他并不知道这人间的险恶,只把马路当作了被妈妈抛弃后的庇护之所。
心存善念的妻在紧急制动后,从地上捡起了这个无辜的小生命。据妻说,这个孩子当时还很倔强,多次想从她的手掌间逃离,去追寻那个早已抛弃他的母亲。
“我答应过你,我会满足你的愿望让家里养猫,但不是以这样的形式。”我转眼瞥了一眼小黑猫,他似乎有感应地回望了我一眼,眼神中似乎漏出某种色彩的光芒。
“先养养看吧,这么小放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妻有些疼惜地看着手中的小黑球,叹了一口气。
二
刚到家的时候,小黑猫约莫两个多月,黝黑发亮的皮毛配上琥珀晶矿般的眼睛,一条钢鞭似的尾巴在身后有力地摆动,看上去宛如一只刚出娘胎的黑豹。
“你想好名字了么。”我问妻。
“就叫黑黑吧。”一个很随意的名字,这或许是小黑猫来到人世间后第一个正式的名字,因为他的妈妈很早就抛弃了他。
黑黑与以往见过的猫不太一样,他并没有其他幼猫一样的温顺,相反却很是倔强。在度过了前几周的适应期后,我以为他会变得和人亲近,但事实告诉我,我想得简单了。
黑黑不怎么爱叫,这倒是让我很惊讶。他每天吃完猫粮之后,并不像其他小猫一样出来玩耍,更多的是趴在笼子里的小窝中,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发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之前无忧无虑的时光么,还是那个狠心抛弃他的妈妈。
有几次,妻想抱起他来摸摸,但他似乎不怎么爱和人打交道,一直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他挥舞着稚嫩的前爪,用刚刚长出来的指甲划伤了妻。
“或许他向往的是自由。”我无奈地摸了摸蹲在地上的妻的头。“再养一段时间吧,尝试着培养感情,要还是不行就让他自己做选择。”
两个月后,我们拎着笼子来到了楼下。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妻满眼婆娑地看着笼中的黑黑:“如果你真的想自由,我不拦着你,我会打开门,你有选择的机会。”
看得出来,妻是对这个小家伙动了真感情。“我只给你五秒钟时间,如果你不出来,我就还把你带回家,我会好好对你。”妻有些哀求地呢喃。
随着笼门的打开,一个黑影,没有一丝的犹豫,从笼中一跃而出,直窜进灌木丛中,伴随而来的是一声长长的呼啸。
那一刻,我们明白了他的选择,他选择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哪怕从此之后他会失去他的姓名和温暖的小窝。
“走吧,黑黑自由了。”我搂着妻的肩膀,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衫。
三
黑黑走后,很久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就像他从不曾来过一样。
只是在小区的微信群里,说最近小区来了一只没见过的黑猫。起初个头还很小,后来长得很快,不到一年时间就长成了一只大猫。他们说,这只黑猫十分厉害,和小区里的梨花猫王打了好几架,后来梨花猫王就不见了,想必是被赶走了,现在小区是这只黑猫的天下了。
回想在当年初春时节,晚上睡觉时总听见楼下传来刺耳的群猫嚎叫声,仿佛他们在迎接着什么激动的时刻。在一阵激烈的喧闹之后,世界终归于平静,夜也深了。
但也就在这一年的秋天,黑黑的消息似乎中断了,无论是小区猫群还是楼下阿姨的嘴里,黑黑似乎都蒸发了一般,没了音讯。
“他完成他的任务了,当上了猫王,他还会有自己的孩子。”我安慰着妻。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会担心他。希望他能熬过南京寒冷的冬天。”妻依旧有些怅然地说道。
四
和黑黑重逢是在两年后的一个晚上。
科学家说地球是圆的,最开始我还不太敢确定,但随着黑黑的重新出现,这一疑虑被完全打消。他一定是跨越了整个地球,回到了这个赋予它第二次生命的人家门前。
那天我和妻照例开车回家,在停好车后我们领着电脑准备回家加班。
一个黑色的身影非常端正的以狮身人面像的姿势匍匐在单元门口,要不是小区夜晚有灯,怕是谁也没法发现他的存在。
“你看,是黑黑么?”
“有点像,但这可能么?”
妻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生怕动作大了吓跑了他。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眼前的黑猫并没有转身逃跑的意思。相反的,他慵懒地在地上抻了个懒腰,之后迈着并不标准的猫步向我们走了过来。
“黑黑,真的是你啊,这么久你去哪里了啊,我都以为你不在了。”妻的眼眶似乎进了些许风沙,声音显得有点呜咽。
黑猫似乎听懂了妻的话,他竖着尾巴,围着妻的腿转起了圈,不时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这一切让我有些不敢相信,在我印象中,黑黑是内心倔强的一只猫,从小就不爱和人亲近,难道是他性格变了?或者这根本就是另一只浑水摸鱼的吃货。
“走吧,既然回来了就和我回家吧,我还养你。”妻有些期待地为黑猫打开了门。
出乎我和妻意料之外的是,原本还温顺乖巧的黑猫,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一个箭步远远跳开,直躲进草丛中消失不见。
“看来真的是他。”我笑着看着脸上写满了震惊的妻:“他还是那个样子,可以和你亲热,但绝不放弃自由。”
五
两年多过去了,黑黑已经从一只半大小猫出落成一只成年大猫了。还是那身纯黑色发亮的皮毛,宽厚的肩膀配上有力的勾爪和尾巴,活脱一只缩小版的黑豹。
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的耳朵缺损了一块,这应该是他和之前猫王英勇决斗留下的勋章。
后面的大部分日子,黑黑都会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口,我们也会带着满满的诚意和一碗香喷喷的猫粮和他共赴约会。
我和妻心照不宣的是,没有人会试图拉开单元门,这是我们两人一猫之间的默契。
“这不是前面那栋跑出来的黑子么?”
正当我们沉浸在奇怪的天伦之中时,一个路过的阿姨打断了我们。
“这猫是我们先捡回来的。”妻满脸狐疑。
阿姨说,这只黑猫自从自由之后,就在小区的各个角落里游荡,也和这里的公猫都有过切磋。
“可能是哪次受伤比较厉害吧,他被前面一栋的阿姨带回去治疗了。哦对了,顺便做了绝育。”
绝育,我和妻面面相觑,又转眼看了看黑黑,可人家毫不在意,闷头吃着猫粮。
“这个猫脾气倔,伤快养好了就在家里闹,后来那个阿姨家实在吃不消了,也只能把他放了,他就又开始小区里流浪了。”阿姨叹了一口气,“当时给他治伤说花了不少钱呢,估计她家没少吵架。”
残缺的战士,依旧是战士,对于自由的渴求永不过时,何况失去的只是胯下小物,无足挂齿。
后来我们还得知,黑黑绝育前生的孩子,没有活过那个寒冷冬天的。
六
绝育不仅是每一只公猫的耻辱,也是每一个雄性生物的耻辱,但这并不属于黑黑。
黑黑的性格确实有所改变,不似原来的刚烈,倒是多了几分沉稳和老练。
每一天,他都会在单元门口迎着我们晚归,一番耳鬓厮磨之后带着圆滚滚的肚子消失在草丛中。
另一个不变的是他永不进单元门的习惯。
转眼半年多过去,南京迎来了2022年的冬天。
这是个绝冷的寒冬,不仅因为天气,更因为人人都窝在家里,抵御着高热和疼痛。
“今年这么冷,黑黑应该没事吧。”妻有点担心,发热和咽痛折磨得她很是疲惫。
“放心吧,人家是老把式了。”
我拎着一罐装满的猫粮下楼,转身来到了车库,
犹如老友见面,黑黑准时出现在了楼道门外。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温暖的地方。”我嘟囔着一声,我的嗓子也哑了,或许也中招了。
一人一猫,迈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向了黑暗的车库。
“你以后就在这里等我们吧,这里暖和。”
“喵呜”
或许这只黑猫确实开了灵窍,他围绕着我的腿磨蹭了好几圈,又顺势跳到了旁边刚停下不久的车盖上。
温暖的引擎盖甚至让他舒服地打起了呼噜。
七
一个冬天有惊无险地过来了,人猫都安好。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小区里的石楠树默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来这边,吃饭。”我停好车,熟练地打开了后备箱。
我们之间的默契早已形成,黑黑就趴在离我不远的水泥地上,也不管上面的细尘污染了他纯净的黑色毛发,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径直看着地上的猫粮。
“这几天一直下雨,找不到吃的吧。”妻抚摸着黑黑柔顺的皮毛。
“喵呜”
就在这时,另一声稚嫩的猫叫出现在头顶上方。
“这是?”我循着声音找去,就在车库门口,是一只黄白色的半大小猫。
黑黑似乎和他十分熟悉,一见面就相互蹭了蹭鼻子,好像外国人的贴面礼。
“这是你收养的么?”我望着回到我脚下的黑猫。
“喵呜”这是肯定的答案。
“没想到你又有了孩子。”妻看着小黄毛,小家伙怯生生的,愿意接受人的抚摸,始终不敢靠近车库门。
“这点和他倒是很像,愿意亲近,却保留着自己的底线”。
就这样,原本两人一猫的组合再次扩容。
但我们更像是保留距离的伙伴,谁也不曾属于谁,谁也不曾离开谁,我们都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