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翼下坠

        高速电梯给人一种超重的感觉,墙面上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至本月末,失业人口将超过五亿,政府正在尽最大努力安置....”

        王德彪说:“得了吧,等到明年,他们根本不会再关注我们的死活,让我们自生自灭。”

        齐平石说:“或者像《黑客帝国》一样,给机器人提供养料什么的。”

        张扬说:“别这么消极嘛,日子还得过的。”

        唐果说:“过日子?你以为不工作就可以活着?那些工作都让机器代替了,你还能做什么?”

        电梯上显示这数字:40层。还在上升。

        张扬说:“可以向外拓展,很多工作还是需要很多人手的。”

        唐果笑着,黑色的耳钉碰的叮当响,很清脆;身上的装饰用的电线、铆钉和纽扣也跟着抖动起来,她拍了拍张扬的肩膀,说:“你这家伙可真有意思。”

        齐平石和王德彪也无奈地笑了笑。

        齐平石:“哥们儿,你是不是头晕了.......”

        王德彪:“工作还是有的,药物实验、武器试验、男仆、酒保——你真的愿意去外面?’”

        电梯已经到了80层,还在上升。

        张扬:“怎么说呢,咱们都是城市里出生的,城市里长大的,我可不能死在城市里啊......”

        唐果笑的更厉害了,她弯下了腰,扶在把手上,说:“这家伙......”

        电梯到了100层,还在上升。

        王德彪:“好了小子,现在我给你讲讲光翼的事儿,”说着他踢了踢脚边的背包,“不然的话,你死在野外的时候可就吹了。”

        齐平石从包里拿出四个头盔给四个人分了。张扬戴上头盔,因超重而产生的眩晕缓解了一些,他打开电源,一些基础数字显示在玻璃面罩上。周围的声音都被屏蔽了。正当张扬不知所措的看向三人时,他看见唐果又在笑,抖动得更厉害了,她勉强站起来,保住张扬的脑袋,打开了通讯系统。

        随着通讯的上线,传来唐果一阵大笑和另外两个人无奈的叹气。

        齐平石:“老兄,你还是那个电子鸟吗?不会是另有其人吧。”

        张扬:“我是搞软件的嘛......”

        130层,还在上升。

        王德彪:“好了小子,一会儿你摔死的话我们不会替你收尸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你摔哪去了。”

        张扬郑重的点了点头。

        王德彪:“主要是你要体会,它就像长在你身上的翅膀。能达到什么灵活程度全看你相不相信,它就是长在你身上的。”

        张扬尝试“控制”了一下不存在的翅膀,他感到头皮发麻,但还是点了点头。

        王德彪:“相信空气动力你也学过,该往哪转我就不说了。”

        张扬:“我在网上查到,光翼应该有辅助控制的吧。”

        齐平石:“那都是专业比赛才有的东西,像咱们这些社会败类怎么买得起?”

        唐果:“再说,有了这个就死不了了,没意思。”

        张扬还是对这三个人深感不安,这是他第一次和无业游民一起出来,这些人看着和他一样只有二十出头。和他们第一次出来,张扬就选择了死亡率比自杀还高的光翼,说真的,张扬自己都不是很相信此时此刻他真的站在上千米的电梯里。

        电梯到了150层,换了一条通路,继续上升着。

        电梯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张扬努力的克制自己的紧张。通讯频道里寂静无声,他又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再想想自己这两天接二连三做的决定,张扬现在又紧张又兴奋,又害怕又高兴,又不安又激动;化学的东西开始在他的大脑和全身乱窜,肾上腺素和甲状腺素就像两台随时准备的发动机。

        180层,还在上升。现在是风暴前难得的宁静。

        200层,210层,220层,225层,张扬盯着跳动的数字,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由自主的颤抖,他的瞳孔紧盯着头顶,230层,235层,236层。

        237层。叮——咚。

        到达顶楼的声音让他吓得一机灵。唐果又在笑他,但是笑声显的干涩的很,大家都知道她也在害怕。

        害怕自己的生命在空中结束。

        门开了,前面是逼仄的走廊,大概有两分钟那么长,王德彪拿起背包,大概有两分钟那么长,王德彪拿起背包,三个人跟着他出了电梯,进了走廊。

        张扬趁所有人不在意,把手心的汗抹在裤子上,他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但又想不好说什么。

        王德彪把门一推开,各种光线涌入了张扬的眼眸,当他调好头盔的自动亮度后,才被眼前的景象深深的震惊。

        他知道现在是白天,但是光线被很多300层的楼遮盖住了,越往下光线越暗,150层以下就是完全、永远的黑夜了。但这不代表没有光,恰恰相反,从深处射来的光线远比阳光更加的刺眼和迷幻。霓虹灯的世界像是一团漆黑烟雾中的彩虹,那些灯光,像是弯折的波浪,流过一座又一座大楼。从这个距离张扬看不见底线东西的轮廓,但他能看到光,五颜六色的光,和黑色的光,像魔术一样,光柔和,旋转,环绕,又生硬,冰冷,肃杀。很多虚拟投影和数显面板映在大楼表面。

        张扬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仿佛光线把他轻轻地向后推倒,流进他的双眸。

        唐果把玻璃面罩推了上去,大口的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张扬看着唐果彩色的瞳孔,竟出了神。她的眼中有整个世界。

        齐平石把光翼背包扔给了张扬,他才回过神来,齐平石又递过来一套衣服。

        接着四个人脱掉了所有的衣服,换上了套装,背上了背包,把各种锁扣卡死,又戴上了头盔。

        正当张扬还在回忆唐果美好肉体的时候,王德彪拍了拍张扬,示意他把光翼开机。

        张扬打开了光翼,一瞬间,一副白色的电子翅膀在他身后产生了,散发着明亮的光芒。翅膀将近有四米长,很细。

        白色的光翼引发引发三人一阵惊呼。

        唐果:“真美,还没有人打开过白色的光翼。”

        张扬:“这个颜色不是可以调吗?”

        王德彪:“所有飞行者的规矩,光翼第一次开启的颜色,就不能改了,包括大小和形状,每个人都不一样,不去改变,你才会有做飞行者的尊严和资格。像你这种细长的很少见,属于那种最快的,也最不好掌握——”

        齐平石:“也是死得最快的,你可真倒霉,哥们儿。”

        唐果:“也不能这么说,我们也希望你能活下来,白色可是最接近天使的颜色”

        齐平石笑着说:“最接近天国的颜色。”

        张扬尝试着动了动光翼,很别扭,因为没有感觉反馈,很难把它当作自己的一部分。

        王德彪:“不错,学得很快,一会儿就看你的反应力了。”

        张扬点了点头,抿了抿嘴。

        齐平石:“我们三个会先给你做示范的,路标会在你的头盔上显示出来的。”

        王德彪:“你自己小心吧,不必紧跟我们,差不多就行了,记得跟紧路标。”

        张扬点了点头,他现在非常想转身回去,但那样会被唐果嘲笑的。他现在脚下发软,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王德彪说:“好了,我们先走了,你记得跟上,保重——”

        话还没说完,唐果就一把把张扬推了下去。张扬在通讯频道里一阵惨叫。张扬现在头脑一片空白,他还在回想怎么控制光翼,在网上学的资料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王德彪在语音频道里大喊:“拉住!拉起来!”

        拉起来!拉起来!拉起来!现在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随着光翼轻轻往下一转,张扬整个人脱离了自由落体,猛的一下升了上去。接着,他又失去了动能,再次朝下飞去;但这一次他控制着光翼,艰难且不稳定的滑行着。他像一支箭一样朝前滑行,朝着彩色弧光的深渊滑行。连续的失重和超重让他头脑一片眩晕,他努力控制着不吐出来,更不要休克。

        王平石:“漂亮!我们准备超过你了!”

        三道光翼在张扬下方飞速掠过。在迷幻的灯光作背景下,张扬看到看到绿、蓝、紫三道光线一闪而过,留下长长的轨迹。张扬现在很矛盾,他既想立刻停下来,又不想和队伍分开。

        张扬:“你们怎么那么快?”

        唐果:“和你一样!俯冲一段吧!”张扬不知怎么笑出了声,肾上腺素大量泵入了他的血液,他的心跳加快,瞳孔收缩。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他向下俯冲。突然,他关掉了光翼,整个人像子弹一样,直到他的头盔发出撞击警告。

        白色的光翼没有让他失望,它像一道光一样越过了三人,自己在前面滑行。

        王德彪:“哈哈!这小子上道了!”

        张扬也大笑着,享受这美妙的瞬间。他稍稍放慢速度,并入了三人的队伍。他问:“你一开始就打算推我吗?”

        唐果:“哈哈!要是让你最后的话,你肯定会回去做电梯的!”

        张扬:“没错!我刚才吓的裤子都湿了!”

        四个人大笑着,王平石:“操!我不要在他后面,一会儿尿在我身上!”

        王德彪:“那我们来比速度吧!”说着他稍稍收起光翼的角度,超过了众人。

        除了地面以上,地下还有200多层的左右的建筑,所以一行人的路程才走了不到一半。

        王平石:“你疯了吗!前面就是中层了!”随着高度的降低,高速路,广告位,飞行器和3D投影开始出现了。另一方面,阳光越来越暗,弧光开始干扰他们的视线了。

        唐果:“亏你还是个男人!”说完她也超过去了。

        王平石:“操,张扬,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也上了。”

        张扬还沉浸在极度兴奋中,一个俯冲也扎了下去,四道光线在空中旋转。

        城市是立体的,道路和地铁都不在地面,而是随着整个城市的建造而上升下降。道路在天空中铺设。

        随着阳光完全消失,四个人面临着更大的问题。在这种麻醉般的光线中根本难以分辨实物和3D投影。很多次张扬以为自己就要送命,却只是几个投影。

        张扬大喊:“你们怎么知道什么是投影?”

        唐果:“我们也不知道,绕着走就行了!”

        张扬:“绕不过去怎么办?”

        唐果:“那就赌一把!反正能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再一次,张扬为这三个人所折服,自己以前可真是个废物。

        四个人,四支光翼,四道彩色的光划过城市永恒的夜空,切开那冰冷的帷幕。张扬看得出神,自己生活的城市这么美,像是一件会呼吸的艺术品。他放慢了速度,痴迷的望着眼前的图景。他小时候,曾梦想仰望星空,但因为城市浑浊的空气,星星们早已永远褪出人们的视线。

        但现在,他梦想成真了,真正的星空就在他的眼前。这样的星空永远不会消失。

        突然,随着一声巨响,张扬的身体像是布偶一样,旋转着掉了下去。他根本没注意,可能是只机器鸟,可能是什么空中垃圾,也可能只是虫子,在这么高的速度下足以撞毁他的光翼了。

        显示屏上跳动着醒目的红字:右侧光翼受损56%,他把警告框关掉了,确保自己有清晰的视线,随后立刻开始重启系统。肾上腺素的飞升让他异常敏锐。

        他祈祷着,重启的时候可不要撞上什么东西。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瞬之间就到了50层高度。。马上就到地面了,他需要一个通道来穿过地表,到达地下世界。有了!在不远处的地面,有一条50米长,10米宽的单层水池——薄薄的一层水,应该可以穿过去的。

        他看准时机,打开光翼,整个人因为受损而造成的不平衡向右飞去,他又突然关掉光翼,调整好姿势,准备穿过单层水池,500平米的水池在他的速度看来就像是一个井盖。

        一定要过去!他屏住呼吸,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又是一声巨响,张扬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头晕眼花,即便是一层几厘米深的水墙,在他的速度看来就像被人用锤子咋了一样。

        他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色更加壮观。

        整个地下部分就是地上部分的复刻版——只不过是反向的。楼向下生长,楼层下越来越高。虽然在极速下降,但张扬却有种上升的感觉,那感觉,是重生。

        阳光彻底消失,世界却灯火通明,张扬流下了眼泪。这些光,这些光在涤荡他的心灵,他感到精神和肉体高度的统一。一瞬间,他打开自己的光翼,还真有那么点天使的感觉。虽然身处重重浑浊浓厚的光线中,但伴随着这种上升的感觉,他有一种在洁白的云朵中飞向天堂的感觉。

        即使光翼受损,即使地下灯光更加迷幻,即使交通更为拥挤和穿梭,张扬也在空中来回旋转着,躲避着各种障碍。很快,他掌握了破损光翼的使用方法,在空中穿梭着,优雅而纯净。

        最终,他降落在了一栋最“高”的楼的顶端。

他轻轻的吐一口气,心中很平静,激素也逐渐消退了出去。他回想刚才如梦般狂野的飞行——这一次飞行绝对改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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