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弼,明末清初文学家。他在崇祯六年中举,崇祯十年五十四岁时考中进士,出任广东揭阳县令。因为政绩卓异,遭人构陷差点被降职。后提升为户部陕西司主事,因不满当权者的政治行为,“不与奸臣共事”,愤不赴任。
张明弼是明末“复社”重要成员之一,他一生著作颇丰,《榕城二集》在清乾隆年间被列为禁书。他的经典散文《避风岩记》是一篇优秀的作品,是“寄意深远的愤世之文”。
《避风岩记》原文:
避风岩在端州之北三十里许,或曰与砚坑相近,古未有是名,余避风其下,故赠以是名也。
余何以避风其下?崇祯己卯仲秋,余供役粤帷二十五日。既竣事,则遍谒粤之大吏。大吏者,非三鸣鼓吹不启户,非启户则令长不敢入。余东驰西骛(wu),左诇(xiong)右需,目厌于阍驺(zou)卤簿绛旗朱帽之状,耳厌于笳鼓引赞殿喝之声,手足筋骨疲于伏谒拜跽以头抢地之事。眩瞀车上,至不择店肆而解衣卧之。凡六日而毕,则又买舟过肇,谒制府。制府官厌贵,礼愈绝,控拜数四,颔之而已。见毕即登舟,将返杨山。
九月朏(fei),宿三十里外。力引数步,偶得一岩。江回峰抱,风力稍损,乃息焉。及旦而视之,则断崖千尺,上侈下弇(yan),状如檐牙;仰而睨之,若层衡之列烟上,崩峦倾返,颓石矗突,时有欲落之势,栗乎不可以久留焉。狂飙不息,竟日居其下。胥仆相扶,上舟一步,得坐于石隙草际。听怒涛声,若奔车败马;望沸波,若一群白鹅鼓翼江心;及跳沫山足,又若千百素鳞争跃上岸。石崖磔磔,不沾土壤,而紫茎缠带,青芜数尺,一偃一立,若青狮奋迅而不得去;又若怒毛之兽,风过毛竖,不能自休。
身往江坳,目力相界,不能数里,而阴氛交作,如处黑帷。从者皆惨容而相告曰:“日复夕矣,将奈何?”余笑而语之曰:“第安之,第安之。吾视夫复嶂重峦、缭青纬碧,犹胜于院署之严丽也;吾视夫崩崖倾石、怒涛沸波,犹胜于贵人之颐颊心腑也;吾视夫青芜紫茎、怀烟孕露,犹胜于大吏之绛骑彤驺也;吾视夫谷响山啸、激壑鸣川,犹胜于高衙之呵殿赞唱也;吾视夫藉草坐石、仰瞩云气、俯视重泉,犹胜于拳跽伏谒于尊宦之阶下也。天或者见吾出则伛偻、入则簿书,已积两载矣,无以抒吾胸中之浩浩者,故令风涛阻滞,使此孤岩以恣吾数刻之探讨乎?或兹岩壁立路绝,猿徒鼯党,犹难托寄,若非习金丹火龙之术,腾空蹑虚,不能一到。虽处大江之中,飞帆如织,而终无一人肯一泊其下,以发其奇气而著其姓字;天亦哀山灵之寂寞,伤水伯之孤清,故特牵柅余舟,与彼结一日之缘耶?余年少有志,养二龙于水壑,调一鹤于中峰,与羽服思玄之徒,上烟驾,登月馆,以望四海三山,如聚米萦带;而心为时夺,至堕俗网,往返数千里,徒以充厮养之役,有才无时,甘于下人。今日见此水石,若见好友,犹恐谆芒、卢敖诸君诋余以井甃(zhou)之识,而又何事愁苦于兹岩之下乎?”从者皆笑,余乃纳以兹名。
岩顶有一石,望之如立人,或曰飞来之塔顶也;或曰当是好奇者跻是崖之巅,如昌黎不得下,乃化而为石云。岩侧有二崩石,一大一小,仅可束两缆。小吏程缨曰:“当黑夜暴风中,舟人安能择此?神引维以奉明府耳。”语皆不可信,并记之。
这是一篇独具特色的山水游记,作者在文章里巧妙地将自然之风与官场邪恶之风糅合一起,将自然界景物的美与官场应酬的丑做对照,刺世锋利,语言诙谐,是明代不可多得的好文章。
避风岩本没有名字,是张明弼在广东出官差,回程遭遇大风,在这里避风,给它取的名字。
他用了一段形象逼真的文字来讽刺官场应酬的污浊之气:见大吏“非三鸣鼓吹不启户,非启户则令长不敢入”,只好“东驰西骛,左诇右需,目厌于阍驺卤簿绛旗朱帽之状,耳厌于笳鼓引赞殿喝之声,手足筋骨疲于伏谒拜跽以头抢地之事”,累得“眩瞀车上,至不择店肆而解衣卧之。”还得去见制府,制府官职更高,排场更大,“控拜数四,颔之而已”。最后,“见毕即登舟,将返杨山。”几个字,叫人出了一口气,感到了作者轻松愉悦的心情。
在返程,夜宿一石岩下,天亮后才发现这座山岩的峭拔绮丽。作者描述这座山岩的文字用了很多形容词,形象地勾画出山水壮丽之美。最欣赏这一段:“听怒涛声,若奔车败马;望沸波,若一群白鹅鼓翼江心;及跳沫山足,又若千百素鳞争跃上岸。”真是令人拍手叫绝。“石崖磔磔,不沾土壤,而紫茎缠带,青芜数尺,一偃一立,若青狮奋迅而不得去;又若怒毛之兽,风过毛竖,不能自休。”一字一句不落俗套,又是那么贴切形象。叹服张明弼的绝妙神笔。
而接下来的一大段议论,将恶劣的天气与官场的污浊之气做了对比,嬉笑怒骂跃然纸上:嶂重峦、缭青纬碧,犹胜于院署之严丽;崩崖倾石、怒涛沸波,犹胜于贵人之颐颊心腑;青芜紫茎、怀烟孕露,犹胜于大吏之绛骑彤驺;谷响山啸、激壑鸣川,犹胜于高衙之呵殿赞唱也;藉草坐石、仰瞩云气、俯视重泉,犹胜于拳跽伏谒于尊宦之阶下。被官场桎梏的心,得以在山水之间自由放飞,作者的心情是舒畅愉悦的,“今日见此石,如见好友”,表明了他无意沉浸官场,有志于隐迹山林,做一个超尘出世的贤者。
这篇游记,作者把自己所见到的山水自然景物,与他在官场上的深切感受结合起来,把浓郁的抒情和激烈的议论结合起来,深化了文章的思想内容,对官场的黑暗丑恶给与形象化的描绘,入木三分地讽刺了晚明时期的社会政治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