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蓝的“打碗花”

暮雪1960  2025年10月28日 11:16

我的故乡,是个乡规乡俗颇多的村子。什么“娶亲不过桥啦”,“二月二不剃头啦”,随着年令的增长,大多忘却了,唯独“打碗花”的故事,记忆犹新。

在我老家的正南,有一段废弃的拦水坝,就象一抹没有起伏的山峦,远远望去就象一个“一”字。大人们管它叫“线儿山”。

端午节到了,“线儿山”上蓝色的“打碗花”应季开放,一朵朵,一簇簇,犹如绿地上蓝色的“火苗”,随风摇曳。

我和二兰、三水,娶亲玩腻了,风筝也放乏了,便来到“线儿山”采“打碗花”。二兰第一个站出来仅对:“这花不吉利,带回家,要打碗的!”我问她听谁说的,她说听妈妈说的;我又问妈妈听谁说的,她说听姥姥说的;那姥姥又听谁说的呢?二兰憋得满脸通红,一扭身,生气地走了。

我和三水照采不误,一会功夫,采了一大把,我飞也似地跑回家,翻碗架、找瓶子,叫来小弟小妹,要把这花“生”起来。可就在翻碗架时,一只蓝色大碗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我们都吓蒙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听妈妈说,我家这只蓝色大碗,是姥姥留下的,平时舍不得用,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在饭桌上出现的,今天是端午节,妈妈肯定要用。

我镇定下来,让小弟小妹把碗碴藏在灶堂里,又叮嘱说,妈妈如果找大碗,就都咬定不知道。于是我们赶紧收拾屋子,把灶台擦得溜明透亮,把碗架收拾得利利索索,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抬头,妈妈回来了,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今天过节了,妈妈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她弯下腰去灶堂升火,发现了“秘密”。“谁干的?”“不知道!”我们仨齐声回答。妈妈顺势揉起大笤帚。小弟吓得“哇”的一声哭了,于是这第一轮笤帚疙瘩首先落在了小弟身上,接着又是小妹。“我干的!”“打我吧!”我抱住妈妈,用身子护住他俩,想让这两点般的疼痛落在我身上。可妈妈举起的笤帚突然放下了,一把搂住我们,伤心地哭了。我们伏在妈妈的怀里都哭了。妈妈的眼泪滴在我的后背上,象有许多小虫在爬······

我和二兰和好了,从此不再提“打碗花”,童年的记忆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打碗花”是晦气的花,采回家要打碗的,哪怕是偶尔失手,也会想到“打碗花”,况且我家已没有那么多碗可打,特别是日子过得紧巴的时候。

“打碗花”生长在乱蓬蓬的靰鞡草里,墨绿的叶子,蓝色的花朵,鹅黄色的花蕊。它不似迎春花那般显眼,也不象牵牛花那么高调,它犹如百花丛中的丑小鸭,羞答答地孕育,静悄悄地开放。

我虽然内心里对它有些疙疙瘩瘩的,可童年的生活里却躲不开它:挖野菜,打猪草,砍蒿柴,它影子一样出现在我的眼前。

春天的花蕾,夏日的清香,秋季的落叶,时不时与我相逢相遇。说心里话,我内心还是放不下它,常常偷偷地关注它:出土了,打骨朵了,开花了……但还是不敢采回家,只能看着它在春光里默默吐露芬芳,在秋风中悄然离去。

斗转星移,日月如棱。故乡的“打碗花”历经风霜雨露,花开花落,年复一年。我则由一个孩童,历经漫漫求学路,参加了工作。由于常年在外地,很少回故乡。巧的是,我和二兰从童年的玩伴到大学同学,最后竟走到了一起,成了夫妻。每当我们在他乡看见花朵,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童年的往事,想起“打碗花”,每当这时,我俩便沉浸在浓浓的乡情之中。

不能再煎熬了,儿子八岁那年春天,我们终于踏上了故乡的土地。真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 来人”了,我们几乎是在陌生中找到老宅的。

妈妈老了,头发花白。但身板还很硬朗,眉宇间洋溢着喜悦。小弟也有了自己的事业,房前屋后建了好几栋花房,一年四季的花卉销往四面八方。正说着,儿子和小侄子跑进屋来,手里拿着一束花——“打碗花”!我的记忆霎时回到了三十年前,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妈妈……

妈妈会心地笑了,抚摸着孙子的头说:“这要是倒退到过去呀,我好孙子就要挨打喽!现在不怕了,奶奶家有的是碗!”大家都笑了。

弟弟看着我笑着说 :“当年的‘打碗花’已经改名了,这是我们嫁接培育的新品种,叫‘乡兰’,不光有蓝色的,花窖里好多种颜色呢!”

入夜,我躺在床上,月华如水,心境难平。故乡的变化激起我心中阵阵涟漪。对父母的愧疚之心,弟妹们的手足之情,荡漾胸中。

故乡的一草一木,一枝一叶,都写满了儿时的记忆。

对了,白天背着二兰采的“打碗花”还在挎包里,这会儿怕早已枯萎了吧?我一翻身,床头上早有一束“打碗花”插在水瓶里了。

妻子没睡呢,狡黠地笑了,我也笑了。在这静静的夜里,“打碗花”吸足了水分,舒枝展叶、释放出阵阵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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