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老宅里一片狼藉,肉、鱼、菜混着米饭洒得地面上满是。他们满脸错愕,完全不敢相信平日里这么听话,这么懂事的人,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我呆愣在原地,面前一片灰蒙蒙,耳边还是烟花爆炸的声响。
一记耳光打来,耳朵被糊上了一摊泥,爆炸的嗡鸣声只在耳蜗里回荡。面前的场景开始倒退,她的巴掌在我脸上收回,地上的鱼,肉,菜回到盘子上,桌面回到原位,我也在原位嚼着那块芋头,在此刻,倒退还在继续,最终我也倒转回一团火之前。准确来说,那是一个柴火灶台,面前一团暖烘烘的火光,上面煮着一条鱼。我搓了搓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砰!一声爆炸声响起,我又被吓住,她在旁边看着我呆愣的模样有些发笑,“你是不是把没砸开的竹子丢进去了?”
“没砸开?”我有些疑惑。
“笨呐,竹子一节一节的,又不通气你丢进去烧,它不炸谁炸?”
“哦。”我有些恍惚,有些奇怪。
“唉呀!真是城里孩子,连这都不懂!”
“呵呵呵……”我有些讪讪,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感觉,他们好像也不懂,他们也不应该懂。
每年新年,烟花炸响,张灯结彩,好一片欢快喜庆。走出厨房便是院子,我看着院子前站满了人,很陌生,但他们说是我的亲戚。老宅下有一口鱼塘,厨房里大锅炖着鱼汤,院子前的水缸里游着十几条活鱼,竹架上挂着一面腥臭的渔网。我走过去,有些好奇,隔着渔网看着他们,许是收成不错,几个人喜滋滋的讲述成果,有人直接从水缸里直接捏起一只鱼,说:“这条鱼留着做腊鱼。”
我乐得清闲,透过渔网的间隙认清他们每一个人的样子。鱼在他的手上不带挣扎,好像只待屠宰,最后整个跳入锅中,不休片刻就能变成一道佳肴。乘着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趁他们离开,我走到那个水缸面前,在十几条大鱼中,我一眼就看中了那条年纪不大但长势极好的小鱼。应该是其他鱼不断地搅动水流,它卖力地摆动着尾巴,嘴巴一张一合之间却全是其他鱼吐出的浑水,不过他还是能保持自己的位置不动,直到被一只硕大的草鱼彻底死心掀翻。不远处,他们的议论声又一次响起。
“看!我家XX终于考上公办高中!”
“看!我家XX多懂事!”
“看!他长的多高啊!就是有点像他爹!”
他们的小孩脸上蛮不情愿,却被家长打扮的非常精致,对着一个个看起来不是很熟的人喊出他们的身份。那些人大多我都不认识,但小孩喊的利索,我也就不好意思过去,只好自己一个人站起水缸旁继续看鱼。只是不知何时,那条最年轻长势极好的鱼,却开始有些不正常的翻着白肚皮,它的两腮虽然还在卖力的张合,但它的眼睛骗不了我,它快死了,缺氧导致的。“那就赶紧吃了吧!”我学着他们的做法掐住两腮,将它捏起,它不带一丝挣扎,两只鱼眼直愣愣的盯着我,我被盯着有些发毛,恍惚间居然在它眼中看到了一点红光,圆滚滚的轮廓竟与某些汽车的刹车尾灯有些相像。
砰的一声!应该是我丢进去的竹节他们没拿出来,又炸了,嘹亮的的回音还在院子中回荡。我面前的场景又开始倒退,手中的鱼重新回到鱼缸中摇尾巴,我又回到那个渔网后看他们,接着天旋地转明暗交替,我又回到了一台车上,这是来老宅的几天前,一条平日里最顺畅的高速上。
我手上还是湿漉漉的,只是不知为何有些温热。滴的一声在车外响起。每辆车几乎车头贴着车尾,雨刮器扫出的水都甚至都能撒在另一辆车上,车流很拥挤,人也很挤,我被挤在中间却感到无比的冰冷。
“XXX,我跟你说!你要再敢熬夜,我就……”
滴滴的喇叭生声最终也没盖过他的话头,这副场景似乎已经重复无数次,就像是专门给他们留出教育的时间。滴——车外的喇叭声企图将他打断,但那股比喇叭还要深还要激烈的声音还是刺进我耳蜗里,“XXX,你知道你姐姐不听话我是怎么打的吗?吊在房梁上,我拿棍子……”我低着头,咬着嘴唇企图用疼痛盖过疼痛,却不知为何,它却在另一种疼痛的相互反应下,被我记得更深!
砰!
那段竹节的爆响又一次传来,这次比上次更加刺耳,是老宅院子上有人开始放烟花了。我盯着面前的鱼,手上湿漉漉的,不似刚才那样温热,但我却没有刚才那么痛苦。
有一个人走上来,“欸,XXX,你抓鱼干嘛?”
“它快死了,死了就不好吃了。”
“想吃就提前让你XX做嘛,咒它干嘛,你看它在你手里跳得多欢啊!”
“……”
“它确实是快死了,我看到的。”
“算了,马上吃饭了,你快把它放了。”
“……”
我放下鱼,他已经彻底翻了白肚皮。在新年的饭桌上,寻到座位。等了半晌,才敢动筷。桌面因为是跟桌子简单拼接的缘故,摇摇晃晃的,属实有点吓人,不过好像没有人在意这种事,只要每个人都压桌角或者没人去压桌角,齐力一心就可以一直保持这种平衡,几十年如一日,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桌面上摆放着吃食之后,桌面基本压实,每个人手臂贴着手臂,大家端着饭碗吃饭,没有人敢压在桌角上。我也不敢压,虽然对这种习俗感到嗤之以鼻,但我只想吃完饭立马离开。
我嚼着一块芋头,漫无目的的扫视眼前的菜肴,那只鱼我一筷子都没动,却已经被人分食的只剩一面。见鱼没有翻身,他们的话题也正聊得火热,我见此也去戳了一块鱼肉,也没有将鱼翻身,不巧这个动作被人看到,话题一下由其他转向我。这本是很平常的事情,我也一直是他们绕不过去的坎,只是在那条鱼的一面越来越干净,他们对我议论的话题也越来越尖锐。
“XXX,我跟你说,你再……”
“XXX,你以后再也不能……”
“XXX,你…你给我把头抬起来!”
嘣!
那段爆炸声又响起来,只是比以往更大更响,几乎就在我耳边炸响,震得耳边嗡鸣,就像之前烟花爆炸的声音一样。眼前的场景再次倒退。比以往更加讯使的后退。我看到了曾经发生过的很多事情,直至回到那个高中教室里。我没有拿着筷子,我拿着笔,我没有在嚼芋头,只是在思索着磨牙。
课桌面前是道数学题,似乎是老师讲过好多次的,但我确实是不会。隔壁班传来谩骂声,她应该在骂自己的学生,反正我是听得清楚,更何况,她的作业堆了厚厚的一层,我也没去写。面前这道数学题就已经讲我困住,没有任何的头绪。也不找人问,我只是呆在那想,思绪散漫像一滩浆糊一样,流得动却调动不起来,只是见哪里低就往哪里钻。
耳边的爆响又一次传来,不是来源于教室外,而是来源于我的身体内部,这是骨骼摩擦出来的爆响。眼前又开始倒退,我又回到了那个饭桌上,而我的笔还握在手上,人也坐在课桌上发呆。我的身体还在教室里,但我的灵魂却已经回到那个饭桌上。笔尖木在试卷上,将那一块点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黑。因为灵魂不在的缘故,呼吸也那一刻凝滞,空气进入鼻腔就不再移动。肺部的氧气也不再消耗,血氧传输也在那一刻停止。身体憋的满脸通红,试卷上的那一点墨越来越大,越来越稠,逐渐覆盖整面试卷,流满整个课桌。接着它溢出课桌,滴在我脚上,爬上我的裤子,摸着上我的上衣,抓住我的眼球……
我整个人成了个漆黑的墨人,而饭桌上那句训话还回荡在我的耳中——“XXX,你再XXX我就把你XX砸了!”我指尖抠进桌角,眼睛圆瞪,嘴唇发紫,咬着牙颤颤巍巍的请求道:“能不能…别说了…”
“说你几句你还不听!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就在那个时候手指抓住桌角,竹节炸了出来,就像烟花一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