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未起夜未央

01.暮春的江城,总被一层化不开的湿冷裹着。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墨色绸缎,沉沉压在鳞次栉比的楼宇之上,连晚风都懒怠得很,迟迟不肯拂过巷口那株老梧桐。苏晚站在“未晚”清吧的落地窗前,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她指尖一缩,才堪堪回过神。

吧台后的男人抬眼,目光越过错落的酒杯,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陆知衍擦杯子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清浅,像雨夜敲在青瓦上的碎响:“又在发呆?南风还没起,夜还长。”

苏晚转过身,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却藏不住眼底的倦意:“陆老板,你这清吧名字取的,倒像是专为我开的。”

未晚。

南风未起,长夜未央。

这八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一扎就是三年。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无风的春夜,江城的雨下得缠绵,沈聿白站在同样的梧桐树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对她说:“晚晚,等南风起,我就回来。”

可南风年年都有,他却像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清吧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灯光昏黄暧昧,将人的轮廓都揉得柔软。陆知衍推过来一杯调得恰到好处的莫吉托,薄荷叶的清香混着青柠的酸涩,在空气中漫开:“别等了,有些人,等不到南风,也熬不过长夜。”

苏晚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她知道陆知衍的意思,这三年,他看着她守着一句空口承诺,看着她把清吧开在当年分别的巷口,看着她在每一个无风的深夜,望着窗外等一场不会来的风。

“我不是等他,”苏晚垂眸,看着杯底晃动的冰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等他为什么不告而别,等那句“等我回来”,到底是真心,还是一场敷衍。

雨势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风依旧没有来,梧桐叶纹丝不动,长夜漫漫,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陆知衍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擦着杯子。他懂苏晚的固执,就像懂这江城的春夜,越是无风,越是冷得刺骨,越是漫长,越是让人放不下执念。

02.凌晨一点,清吧打烊。

苏晚收拾好东西,撑着一把素色的伞,走进雨里。老梧桐的枝叶在雨中低垂,没有一丝风,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她习惯性地走到树下,抬头望向当年沈聿白站过的位置,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眉眼温柔,笑意清朗。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是一个陌生的江城号码。

苏晚犹豫了片刻,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时隔三年,依旧能轻易刺穿她的心脏,让她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晚晚。”

简单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了三年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伞沿滑落,冷雨打在她的额发上,冰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他。

沈聿白。

他真的回来了。

“我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等你。”沈聿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种深埋的愧疚,“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

苏晚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骨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水花。她想转身就走,想拉黑这个号码,想把三年的等待和委屈都摔在他脸上,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寸步难行。

她等了三年的人,终于在这个无风的深夜,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才缓缓挪动脚步,朝着那棵老梧桐走去。雨幕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撑着黑伞立在树下,身形比三年前更加挺拔,也更加落寞。

他真的回来了。

可归来的他,还是当年那个许诺等南风起就归来的少年吗?

苏晚停下脚步,隔着雨幕,与他遥遥相望。夜色浓稠,冷风不知何时悄然掠过,梧桐叶终于轻轻晃动了一下,却依旧不是她等的那场南风。

长夜未尽,心事未平,而故事,才刚刚重新开始。

03.沈聿白的伞,缓缓移到了苏晚的头顶。

黑伞隔绝了冷雨,却隔不开两人之间弥漫的沉默与疏离。三年的时光,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你瘦了。”沈聿白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眼底的心疼毫不掩饰。

苏晚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冷得像这雨夜的风:“沈先生,我们没那么熟。”

沈先生。

这三个字,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沈聿白的心里。他知道,他欠她的,远不止三年的等待。

“晚晚,我知道你恨我,”沈聿白握紧了伞柄,指节泛白,“当年我不告而别,是有苦衷的。”

“苦衷?”苏晚终于转头看他,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沈聿白,一句苦衷,就能抵消我三年的守着吗?就能抵消我每个深夜的等待吗?你说等南风起就回来,可江城的南风吹了三回,你一次都没出现!”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些年的委屈、不安、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沈聿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伸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却被苏晚猛地躲开。

“别碰我。”苏晚后退一步,泪水终于滑落,混着雨水,在脸颊上蜿蜒,“你走吧,我不想听你的苦衷,也不想再等了。”

说完,她转身就想走,手腕却被沈聿白紧紧握住。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让她无法挣脱。

“晚晚,别走,”沈聿白的声音带着恳求,“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没有忘记承诺,没有忘记你,这三年,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回来,都在想你。”

苏晚挣扎着,却终究抵不过他的力道。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痛苦与思念,心头的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恨他的不告而别,可更恨自己,三年过去,依旧对他念念不忘。

风又大了一些,梧桐叶沙沙作响,却依旧不是温柔的南风。夜还很深,星光被乌云遮蔽,看不到一丝光亮。

陆知衍不知何时站在了清吧门口,望着树下纠缠的两人,指尖的烟一点点燃尽,眼底一片沉寂。他早就知道,沈聿白的归来,会打破苏晚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会让她再次陷入这场无尽的执念里。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在旧梦里,再次沉沦。

苏晚最终没有挣脱,也没有再说话。她任由沈聿白握着她的手腕,站在冷雨里,听着他即将开口的,迟到了三年的真相。

她的执念,她的心事,终究还是难藏。

04.原来,当年沈聿白的不告而别,并非薄情,而是身不由己。

他的家族突生变故,父辈生意破产,背负巨债,为了不拖累苏晚,他只能悄无声息地离开,独自一人远赴他乡,从零开始,扛下所有的风雨。这三年,他不敢联系,不敢打听,怕自己的出现,会给苏晚带来更多的麻烦,更怕自己一事无成,辜负她的等待。

“我每天都在盼着南风起,盼着能早点回到江城,回到你身边,”沈聿白的声音沙哑,满是愧疚,“我以为我能很快回来,却没想到,一走就是三年。晚晚,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苏晚听完,泪水流得更凶。她以为的背叛,以为的敷衍,原来都是他藏在心底的保护。她恨了三年,等了三年,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未曾想过离开她。

风终于变了。

不再是冷冽的晚风,而是带着暮春暖意的风,缓缓拂过江城的长街,拂过老梧桐的枝叶,卷起满地的落花,温柔地裹住两人。

是南风。

她等了三年的南风,终于在这个深夜,悄然吹起。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进沈聿白的怀里。他的怀抱依旧温暖,依旧让她安心,三年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衫。

沈聿白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这三年的缺失都补回来,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呢喃:“晚晚,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长夜漫漫,终于快要迎来黎明。

远处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微光,穿透厚厚的雨幕,洒在长街上。冷雨渐渐停歇,南风轻扬,带着花香与暖意,弥漫在整个江城。

苏晚抬起头,看着沈聿白温柔的眼眸,破涕为笑。

原来所有的等待都不曾被辜负,所有的执念都终有归期。

而她的少年,终于踏着南风,回到了她的身旁。

清吧门口,陆知衍看着相拥的两人,轻轻笑了笑,掐灭了指尖的烟。他转身走进店内,关上了门,将这段圆满的故事,留在了温柔的夜色里。

窗外,南风缱绻,星光渐亮,长夜尽头,是破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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