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暖尘》

第十章:署名的重量

出版社的编辑姓方,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说话干脆利落。

她第三次来润安家园活动室时,直接把一份合同拍在了桌上。

"林默,我直说了。你的文字有力量,群像写得好,底层叙事在当下市场是稀缺品。社里决定立项,首印八千册,全国发行。"

屋里安静了。

阿杰吹了个口哨。刘姐瞪大了眼睛。陈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但是——"方编辑推了推眼镜,"有几个条件。"

她竖起手指:"第一,书的主线要更集中,目前十章内容有些散,需要删减重组。第二,叙事视角统一用你的第一人称,其他人的故事作为你的'采访素材'呈现。第三,署名只写你一个人。其他参与者,在扉页致谢里提一句就行。"

她合上合同,看着我:"这是行业惯例。非虚构写作,作者就是作者,素材提供者不能算合著者。稿酬方面,版税8%,预付两万。"

两万块。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低头看着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又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

小魏挠了挠头:"啥意思?就写林默一个人的名字?那我们算啥?"

老唐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刘姐"啪"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不太懂出版那些弯弯绕,但方编辑,你这话我听明白了——我们出命,他出名?"

方编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面对这样的反应:"刘姐,不是这个意思。林默是创作者,他付出了大量的写作劳动——"

"我们也付出了。"苏晓突然开口了。

她就是那个年轻妈妈,本名叫苏晓,以前确实是幼师。她来故事角已经三周了,每次都带着两岁的女儿朵朵。朵朵乖得出奇,自己坐在角落玩积木,苏晓则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大家讲故事。

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重话。

"我给林默讲过我老公在外地打工、我一个人带孩子的每一天。我讲过凌晨三点哄完孩子后坐在黑暗里的感觉。我讲过我在菜市场门口坐着、觉得自己快要消失的那种恐惧。"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些不是'素材'。这是我活过的日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默,我喜欢你写的每一句话。但如果你把我们的故事拿去只署你一个人的名字……我会觉得,我把心掏出来,被人拿去展览了。"

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新栽的树苗在风里摇晃的声音。

方编辑的表情变了。她合上合同,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回去跟主编汇报一下。"她最终说,"这个模式,我们社确实没操作过。"

她走后,屋里的人都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扇小宇画出来的"窗"旁边,看着外面新区灰蒙蒙的天。

"大家听我说。"我转过身,"这本书,是我写的。但故事,是你们的。没有陈伯的勋章、刘姐的鱼鳞、小魏的快递单、苏晓凌晨三点的黑暗,我写不出一个字。"

我拿起合同,翻到署名那一页,拿起笔,在"作者"后面写下了几个字。

然后把合同翻过来,面朝下放在桌上。

"我给方编辑提一个方案。如果社里同意,书署名'福安里微光合唱团集体创作,林默执笔'。稿酬按比例分配——陈伯、刘姐、小魏、苏晓、老唐、阿杰,每个人占一份。版税也一样。如果社里不同意,这本书就不出了。"

刘姐"腾"地站起来:"你疯了?两万块啊!"

"刘姐,"我看着她,"你卖鱼一天能赚多少?"

她愣了一下:"百八十块吧。旺季能到两百。"

"两万块,你卖三个月鱼就有了。但你这三个月卖鱼,能换来一本写着你名字的书吗?能换来你闺女小雅长大后翻开书,看到'刘春花'三个字,知道妈妈曾经那么勇敢地活过吗?"

刘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慢慢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陈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林,你这孩子……傻。但傻得让人服气。"

小磊拽了拽他的衣角:"爷爷,书里也有我吗?"

"有。怎么没有。"陈伯蹲下来,摸了摸孙子的头,"你唱《老钳工的荣光》那一段,一个字不少。"

------

三天后,方编辑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说是出版社的主编。

主编在活动室里坐了半小时,听每个人讲了自己的故事。他听完苏晓那段凌晨三点的独白后,沉默了很久。

"我做了二十年出版,"他最终说,"没见过这样的创作方式。但……"他环视了一圈,"这就是这本书最大的价值。不是一个人写一群人,是一群人写一群人。我们同意署名方案。"

他拿出一份重新拟定的合同,署名栏写着:

《长歌暖尘——一群普通人的合唱》

福安里微光合唱团 集体创作 / 林默 执笔

稿酬分配方案附在后面:执笔人占40%,其余参与者每人占10%(苏晓和小雅算一份,陈伯和小磊算一份)。

"预付金两万,按这个比例分。"方编辑补充,"另外,社里建议你们同步开通一个公众号,叫'微光故事集',定期更新新故事。这本身就是一个品牌。"

阿杰突然笑了:"公众号?我懂这个。我来弄。"

小魏也举手:"我送快递的时候加了两百多个客户微信。我可以发朋友圈推广。"

苏晓抱着朵朵,轻声说:"我以前做幼师的时候,给孩子们讲过很多故事。我可以录音频版,给不识字的人听。"

老唐推了推眼镜:"我来负责文字校对和史料核实。陈伯那些工厂细节,我得查查资料,确保年份和厂名都对。"

刘姐最后一个表态。她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最后看着我。

"林默,我之前说你傻。现在我觉得……傻得好。"她顿了顿,"我有个条件。书出版了,我要在我的水产摊上卖。每条鱼肚子里塞一张书签,上面写着'这条鱼的故事,在书里第几页'。"

全场爆笑。

主编也笑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我做了二十年书,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作者团队。这本书,我亲自做责编。"

------

那天晚上,我坐在活动室里,翻开笔记本,写下第十章的标题:

《署名的重量》

光不灭。而且这一次,它有了名字。每一个人的名字。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