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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童年的夏天,是被蝉鸣煮沸的。
太阳刚在东山墙露出半张脸,村头那几棵老槐树上的知了便齐声扯开了嗓子。“吱——”的一声长吟,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挑破了黎明的静谧,紧接着,千万个共鸣箱轰然炸响,声浪一浪叠着一浪,仿佛要把整个季节都煮得滚烫。
走在院子里,抬头便是壮观的一幕:树干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知了,黑压压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只要你重重一跺脚,或是猛地摇晃一下树干,那片“黑云”便“嗡”地一声炸开,惊慌失措地四散飞去,留下一地空空的蝉蜕和一阵更加愤怒的抗议声。那阵势,像极了武侠片里高手对决时激荡的气波。
出了院子,路边的杨树、柳树,更是成了它们的领地。它们的叫声此起彼伏,互相应和,像一支永远不知疲倦的交响乐队。最妙的是雨后,空气湿漉漉的,地上常有刚羽化、翅膀还软塌塌的知了在笨拙地爬行。那是我们最兴奋的“捡漏”时刻,仿佛捡到的不是虫子,而是上天赐予的宝贝。
而知了的“大本营”,非村东那片小树林莫属。一到午后,那里便是知了的王国。你只需站在林边,用力拍一下手,整片树林都会跟着震颤。成百上千的知了同时起飞,那“嗡嗡”的振翅声汇成一股洪流,让人错觉自己成了搅动风云的武林高手,一掌便能劈开这燥热的空气。这份豪情,这种威势,不身临其境,是很难体会得到的。
那时候的知了,多得甚至成了一种“公害”。它们用针一样的口器刺进树皮,贪婪地吸食汁液,害得不少小树蔫头耷脑。午睡时,那震耳欲聋的蝉鸣更是让人心烦意乱。大人们常摇着蒲扇骂:“这些‘知了猴子’,吵死人了!”谁家晾了甜食忘了收,保准会被它们光顾,拉上一层白花花的粪便。也正因如此,我们小孩子捉知了、挖知了猴,在大人眼里,便成了“为民除害”的正经事,腰杆子都挺得直了几分。
捉知了,是门技术活。
最原始的,是用面筋粘。把小麦面粉在水里反复揉洗,洗出面筋,涂在长竹竿顶端。然后屏住呼吸,悄悄将竿子伸向那高歌的知了。那知了正唱到兴头上,冷不防被粘住翅膀,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乖乖就擒。但这法子极考耐心,稍有不慎惊动了它,便只能望“蝉”兴叹。
相比之下,用弹弓打知了刺激得多。粗铁丝弯成架,废轮胎剪成皮条,配上随手捡的小石子,抬手便是一发。树干上的知了是活靶子,一旦命中,它便“扑”地一声掉下来。不过,飞出的石子打碎邻家的玻璃,或是误伤路人,也是常有的事。随之而来的,往往是大人的一顿臭骂,或者被追得满村跑,惹得鸡飞狗跳,倒也热闹非凡。
若要说文雅些,还得是用马尾套。找一根长长的马尾毛,系上一个精巧的活结。爬上树,瞅准了正在鸣叫的知了,将套索缓缓靠近它的头部。那知了受惊一展翅,正好钻进套里,一拉马尾,便手到擒来。这招不仅需要眼力,更需要胆量和手劲,通常只有村里那几个最“野”的孩子才使得顺手。
然而,最让人期待的,永远是夜幕降临后的摸“知了猴”。夏天的傍晚,天刚擦黑,我们便打着手电筒,三五成群地潜入树林。知了猴刚从土里钻出,正笨拙地往树上爬,是最好捕捉的时候。手电光柱在林间乱晃,一旦发现地面上蠕动的小洞,或是树干上那微微颤动的黑影,心中便是一阵狂喜。一晚上下来,能摸小半罐头瓶,那可是难得的珍馐。
知了肉少,却鲜得很。那时家里清贫,少见荤腥,一盘油炸知了猴,便是打牙祭的上等佳肴。洗净,撒盐,腌渍片刻。油锅烧得滚热,知了猴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瞬间窜满了整个屋子。炸至金黄酥脆捞出,吃起来外焦里嫩,满口留香。即便是那些成虫,掐去翅膀,炸透了嚼起来“嘎嘣”脆,也是顶好的零嘴。
除了吃,蝉蜕还是一味中药。我们把攒下的蝉蜕卖给供销社,换来几块橡皮或几本小人书,那份成就感,丝毫不亚于过年穿新衣。
当然,夏日的乐趣不止于此。春末夏初,在屋檐下、墙洞里掏麻雀窝,摸几枚麻雀蛋或几只雏鸟,也是乐事一桩。麻雀蛋虽小,水煮或烧烤,别有一番风味。只是关于麻雀的那些“玩法”,有些在今天看来不合时宜,便按下不表了。
如今,蜗居在小城的高楼里,我已是鬓染霜华。试图循着记忆重拾那份纯真粗放,却发现周遭早已换了人间。广阔的田野被水泥森林取代,云集的鸟群难觅踪迹。偶尔在公园的景观树上,看到三两只孤单的鸟儿在枝叶间跳跃,它们千篇一律的啼鸣,像是在一遍遍诉说着对现实的无奈。树下,花枝招展的孩童摆弄着各式高级电子玩具,他们或许永远不会懂得,在那个蝉声沸腾的夏天,一群泥猴子是如何用一双脏兮兮的手,捕获了整个季节的快乐。
那沸腾的蝉声,终究是随着那片田野,一起沉入了记忆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