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密牒·烹茶细论旨义第170章 冒辟疆作者一元论(三)——《太史公自序》与《红楼梦》开篇“作者自云”全面比较

简要内容归纳


《太史公自序》完整记录司马迁的著书心路。司马迁继承其父司马谈的遗志,以接续孔子修《春秋》为己任。他遍游天下,搜集散落民间的旧闻轶事,不局限于朝廷官方档案。他规划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体史书体例,提出“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核心宗旨。后遭李陵之祸,身受腐刑,蒙受巨大屈辱,他隐忍苟活,心中郁结无处抒发,效仿古来圣贤“发愤之所为作”,述往事而思来者。在史书之中辨析天命与人事的分野,梳理历代王朝盛衰流变,以独立的价值判断,完成贯通上下数千年的史学著作,其著述的最终指向,乃是告于天下后世之人。


《红楼梦》开篇“作者自云”,叙写作者亲历繁华幻灭,经历一番梦幻之后,将真实往事隐去,借通灵石头的传说撰成《石头记》。作者自叙半生潦倒,回首过往岁月,感慨当日一众女子的行止见识,皆在自己之上,不愿这些闺阁中人随着岁月流逝而湮没无闻。于是假借假语村言敷演故事,明言“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表面是为闺阁女子立传,内里蕴藏着家国兴衰的深沉感慨。书中反复使用梦、幻等字眼作为阅读提示,强调“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二者都是在深重苦难之下发愤著书,一为史家修史,一为小说寄怀。在著述动机、取材路径、对天人命运的思索、盛衰变迁的体察、立言表达的方式上,精神内核高度相通;虽言说一显一隐,但终极目的同为以文字告于天下后世。


正文比较


一、著述动机相同


司马迁著书,首要的使命是承继先人遗愿,接续《春秋》的史学传统,唯恐天下史文散佚断绝,要把古往今来的人事尽可能保存下来。他并不满足于简单的记事,而是要对历史作出是非评判,梳理历史得失,为后世提供鉴戒。他心怀对历史的责任感,希望自己的记述能够留给后世,供后人参考思考。分析司马迁受腐刑而忍辱吞声,能够着手著述,手中已有其父司马谈积累的相关系统著述,是重要的基础。


《红楼梦》作者落笔的缘起,来自自身亲历的繁华落尽。身处世事剧变之后,回望往昔,他痛感自己半生潦倒,一事无成,却十分感念旧日闺阁女子的才情与见识,不愿这些鲜活的人物被历史埋没,因此借虚构故事为闺阁昭传。但在为女子立传这一层表层动机(假语)之下,还埋藏着家国倾覆、世家崩塌的深沉感慨。只是这份兴亡之痛,在当下的环境之中无法直言,只能掩藏在故事文本的背后。


二、取材与叙事材料有相同性


司马迁提出“网罗天下放失旧闻”,取材并不唯朝廷档案是从。他游历大江南北,寻访故地,采集民间传说、耆老口述的旧事,多方搜罗散佚的史料,相互参证,力图拼凑出尽可能贴近事实的历史图景。他的追求是尽可能还原历史本貌,存录真实发生过的人事。


《红楼梦》作者同样取材于亲身经历、家族旧事、故友见闻,打捞逝去岁月里的种种往事。但他的处境决定了不能直书其事,只能“将真事隐去”,借假语村言来敷演情节。真实的经历与往事,被包裹在虚构的人物、情节之中。司马迁重在存真,力求把真相展现出来;而《红楼梦》作者重在藏真,把真相掩藏在虚构外壳之下。二者皆以亲历见闻为根基,拥有同等深度的历史与人生思考。


三、叙事视野与时间范围的相似性


司马迁的书写视野纵贯古今,上起轩辕黄帝,下至汉武帝当世,覆盖数千年的漫长历史。他的目光投向整个天下,聚焦于历代王朝的更迭、天下大势的流转,书写的是宏大的天下通史。


《红楼梦》的视野则表面上向内收敛,并不铺展广阔的王朝兴亡大历史;全书的叙事重心,收拢于一个大家族数十年间由盛转衰的历程。其实,他将王朝更替、时代变局隐藏为故事的暗背景,故事的舞台集中在贾府、大观园之中,着重描摹一个世家大族内部的起落浮沉,剖析家族内部的人情、制度与命运;深层的历史故事、文明反思隐藏于表面故事之后,需要读者去破译解读。


四、叙事结构的内在用意相同


司马迁创设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体体例,各类体裁相互补充印证。本纪记帝王世系,表梳理时间脉络,书记录典章制度,世家记述诸侯勋贵,列传书写各色人物。整套体例公开清晰,分门别类,时序、制度、人物都条理分明,可供后世阅读、核验、考辨。结构的作用,是把历史清晰有序地呈现给读者。


《红楼梦》同样具备极为严密精巧的叙事结构。第五回判词、十二支仙曲构成全书总纲,金陵十二钗册子、诗词、灯谜、酒令、诔文处处埋设伏笔,回目前后两两呼应,情节环环相扣。但这套精巧结构的用意,并非直白陈列事实,而是用来藏匿那些不便明说的人事与感慨。书中的深意并不摆在明面上,全部埋伏于文本缝隙之间,需要读者细细品读拆解,方能领会。


五、究天人之际:对命运的思考


司马迁讲“究天人之际”,核心是辨析天命时势与人为选择的边界。他并不盲从宿命论,不把成败全部归于天意。比如项羽兵败乌江,归罪于“此天之亡我”,司马迁便在论赞之中加以批评,指出项羽失败根源在于自身行事的过失。他在一件件史事之中,分辨时运、天意、个人德行、权谋抉择各自所占的分量,追问历史成败背后的深层缘由。


《红楼梦》作者同样在追问世间命运,发出“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叹息。面对一众聪慧善良女子大多落得悲剧结局,他不断思索:悲剧的根源,究竟来自人物自身的性情,来自家族制度的弊病,还是冥冥之中不可抗拒的定数。他借用太虚幻境、警幻仙姑、薄命司这样的神话外壳,包裹现实社会与时代带来的悲剧,将天命与人事交织糅合在一起。


六、通古今之变:对盛衰规律的体察


司马迁“通古今之变”,意在探寻历代王朝兴起与覆灭的内在逻辑,观察社会制度如何演化变迁,总结盛衰兴亡的客观规律,以历史得失警示后世。他的目光落在王朝的更迭之上,看天下大势如何流转。


《红楼梦》同样在体察盛衰之变,完整书写大家族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鼎盛,走向“树倒猢狲散”的败落。书中借秦可卿托梦警示“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借探春之口道出“自杀自灭才能一败涂地”。作者所探寻的,不是王朝更替的宏大流变,而是世家大族如何从内部慢慢掏空、自我瓦解的社会生态,剖析繁华消散的内在原因,隐藏了深刻的怀金悼玉文明反思。


七、成一家之言:独立评判的表达路径


司马迁的“成一家之言”,是公开的独立评判。他不盲从官方既定的褒贬标准,敢于突破世俗成见,为项羽立本纪,为陈涉作世家。他把自己的是非好恶、价值判断,直接写在“太史公曰”的论赞之中,光明磊落将个人见解公之于天下,以一家之言告于天下世人。


《红楼梦》作者也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家之言,却无法直白表露。他刻意自谦,说自己“未学,下笔无文”,这并非真心自贬,而是自保的保护色。对于世事兴亡、人情得失的评判,全部掩藏在诗词、谶语、故事情节背后。他内心既盼望有心之人能够读懂字里行间的深意,又惧怕过多人看破内里埋藏的真实,招致祸端。虽不能明言,却依旧秉持“以告天下人”的立言初衷。


八、苦难境遇与发愤著书的同构


司马迁身受腐刑,肉体摧残与人格屈辱集于一身。他本可以一死以避屈辱,却选择隐忍苟活,心中郁结苦闷无处宣泄,于是效法古之圣贤,述往事,思来者,将满腔情志寄托于著书。


从文本对照可见,二者均是苦难催生著述。若采纳冒辟疆作者假说,则可以进一步对应其身世:冒襄遭逢明室倾覆,国破家亡,历经战乱流离,宗族凋零,故旧亲友大量殒灭。家国沦丧的时代大痛,叠加个人身世困顿,身心所受创伤较司马迁更为深重。他同样忍耻存身,在乱世之中保全性命,把满腔故国之思、兴亡感慨尽数寄托笔墨,借文字留存记忆与思考。


二者共通之处


二者都不满足于单纯记录见闻,而是带着独立的思考开展著述;都大量采用官方记录之外的亲历见闻、民间口述材料;都在深重的人生苦难之中完成著作,苦难磨砺了二人对世事人情的洞察力;都怀有强烈的立传之心,希望那些容易被历史湮没的人与事,能够借文字留存下来。最为关键的是,二者立言的归宿一致,皆意在告普天下后世之人,只是受时代处境制约,一为直笔,一为隐笔。


深层思考


司马迁著书,号称直书其事,坦荡公开发表自己的见解,然而,他的“直书”当真毫无隐曲吗?

《红楼梦》作者身处易代之后的特殊时代,诸多往事与感慨不能直言,只能隐真存假,把全部的思考与悲慨埋藏在虚构故事之下,等待后世的有心人去解读。


由此引出思辨:《史记》的一家之言,是否也存在隐微曲折的曲笔?书中诸多人物对话与评判,史家如何得以获知?人物褒贬之中有没有刻意的曲笔?《史记》是否带有文学虚构色彩?而《红楼梦》借鉴了《史记》的发愤著书精神,却演化成一部包裹在文学外壳之下的隐史。司马迁以直笔告诉世人历史为何如此;《红楼梦》作者则以隐笔暗示,有些事我不能明说,但一切都已经写在书中。读懂这份藏于文字背后的历史,其作者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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