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几望，风雨初歇，余与友人游于东湖之上。适雨后馀寒，万木凋肃，山川泬寥，刻露清秀。余循野道，越垄岭，过湖田，而见其雾中若隐时现者，湖心雁岛也。道中夹柳纷纷，扬鞭如许，获花拂岸，和柳婆娑。于是大悦，遂饮于湖汀之岸。
少时，日出云霁，湖光潋旖，彩霞参透，目射四方，咻咻然寒风蘋起，瑟瑟兮涟波惊慄。余色惨然，停盏投箸，望视山间隐约如似观者，问曰：“噫呼！此非楚王之游苑处邪？昔者王侯之华宫，今者世人之巧物；昔者危峨楚楚，今者衣冠不复。奈何往世继跹之为速也，而吾等竟不能逮也。”友曰：”绿兮衣兮，绿衣黄里。绿兮丝兮，凄其以风。夫垂柳之于天地之间，风来舞之，雨使柔之，春华滋茂，夏荫蓬盖，上养天时，下浃草木，至于西北渐起，秋杀势盛，霜露既降，碧发尽脱，黄裳差染，枝叶枯消，虽其处枯容销骨之形也，然或遇东风，犹且扬鞭舞榭，畅畅然似有乐甚于昔者，何为也？以其形消而神存者也。是故当其处凛寒之日，则蓄神以待，而不失其傲骨，故虽发叶脱尽，湮辱于土下，待得春时，东风始拂，则群起而扞之，以为新生之绿。《屯》曰：‘屯如遭如，乘马班如，即鹿无虞，泣血涟如。’其势虽邅，何可长也。且夫天地万物事理有数，命之所归，将由天乎？将由人乎？苟夫天地诚将亡之矣，又何为谕以吾知？湛兮渊兮，象帝之先。”
余立视久之，黯然神消，反顾而步于廊下。漫纱涌起，霜簟微寒，清歌舞袖，怀采揭兰，溟漠茫茫，阒寥无人，绿鬓云鬟，叆叇娇靥。是时见雾中立一高台，群雁萦回，环柳绕堤，划然长鸣，寒栗萧肃。忽奔索以相求，含孤影而合休，遽反视而憾然，恍雁台之不复。
于时夕阳倾颓，与友泛舟而归，酌酒长叹，倚舷而歌，飘飘然驷虬而昂立，渺渺兮宫移而穹低。归棹传波，碎萍池敛。练霞与金轮交换，修鹭与孤雁齐鸣，天虹粲清波如洗，玉带环舟身如镜。蘧然醒悟，扶舷而倚视之，望周游随影，唯鸿雁一羽、残荷无数而已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