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见过黑色吗?不是夜幕降临时的斑驳,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局促,是那种让人感到绝望的旋涡,黑色的旋涡,仿佛能将一切都吸入、吞噬,最终化为乌有。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拉丁舞的。只记得那是一个夏天,身边的小伙伴都穿着五颜六色的裙子,我觉得她们特别美。那时不知道美的概念,只知道他们和我不一样。我永远穿着深色裤子和纯色的宽松T恤,或黑或白…幼儿园的日子是“单纯”的快乐。纯到让我们可以从白天玩到傍晚,从星期一玩到星期五。没有人知道我们来这儿的目的,也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快乐是什么。我们只知道会在某个时刻听到铃声,然后像得到特赦命令般的涌出教室。而当时的我,却连这个待遇也没有。我只能等到其他人都走完了,自己默默在空地里转上几圈,当天变的更黑的时候,我才能被带走。是的,带走,那种匆匆忙忙离开的状态。
第一次见到她跳舞就是在天黑的时候。外面已经看不到人影了。一间教室亮着灯,温暖的光吸引着我走过去。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舞服,戴着一支玫瑰色的发夹。黑与红在光亮的地板上旋转,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郁金香。曲风在缓慢与急促中切换,脚步在光影中更迭交错。我看见了她纤细修长的腿,看见了她白的耀眼的手臂,看见了她微笑又不失严肃的脸。那一刻,我仿佛被钉在了时间形成的科林斯柱上,紧紧的盯着那朵花,那朵盛开在黑夜里的郁金香。
我并非是个偷窥狂。只是那一晚后,我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比起昏天黑地的疯玩,我更想做个舞者,那种尽情呈现身体之美的舞者。舞蹈是种“精致体面”的爱好,它除了对舞者自身有要求外,还对整个家庭有要求。我的家人就不能接受,他们都是粗人,在疯玩与跳舞之间,他们更能接受前者。因为前者不需要他们额外操心。我有我的坚持。在所有家人都反对的情况下,我进入了一家机构,正式开始了拉丁舞的训练。那一年我5岁。。。
几年后,我成了机构的当家“明星”。他们靠我招来了很多新生,赚的盆满钵满。我也在更大的舞台上接连获奖,更多机构和公司找我,邀请我合作,都被我婉拒了。让我印象深刻的变化发生在初中的毕业晚会上。那一晚,我选了一套黑色的舞服,戴上了一支玫瑰色的发夹。当音乐响起的时候,我又回到了那个晚上,回到了那间教室,看到了那朵黑色郁金香。不,现在我就是那朵黑色郁金香,我在接受台下数百双眼睛的欣赏。他们或赞美,或羡慕的表情,让我深深陶醉。一曲终了,我调整站姿,准备迎接下一首伦巴舞曲。我只记得音乐响起的一秒钟后,我就突然从舞台上掉了下去。眼前出现一片黑暗,这种黑,很快吞噬了一切…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好消息是我还能醒来,坏消息是我以后再也不能跳舞了。那天我哭了,不是因为不能跳舞,而是知道了这次事故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我的成绩招来了一个同学的嫉妒之心。她处心积虑的设计了这场事故,一心要我好看。人性的恶,超出了我的想象。它像一团燃烧着的恶魔,将文明的外衣撕咬的支离破碎。一具具躯壳惨死在恶魔的脚下,也让恶的火焰燃烧的更加激烈。
走出医院的那一刻,就学会了微笑,那种躲在人后偷偷的微笑。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但不管什么时候看到我,都能看到我略微上扬的嘴角。亲近的人,觉得我有点“邪”,像是被鬼魂儿附体了一般。我接受了这样的评价,不,我能接受所有人对我明的、暗的各种评价,无论好坏。
认识G的时候,我已经工作了。那种可以养活自己,但又看不到任何前途的工作。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平静、自然没有压力。我知道G跟我不合适,但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觉得合适,于是我面带微笑的接受了这一切。是否喜欢已经不重要了,我不想跟任何人多解释一句,只要面带微笑就行了。G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不在乎。他的心里住着另外一个人,看不到也摸不着。
他平时很严肃,基本不笑。唯一的一次微笑,是要求我搬过去和他一起住。我回他一个同样的微笑,然后答应了。从此他就不再笑了,偌大的房间里,我们像是两座石雕,静默的守候着时间一点点流过,从天黑到天亮,如此反复。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不管对方是谁,对我来说都一样,而他需要我,这样就可以安静的想着心里的人,不再有多余的人打扰他。有时,我想问问他,为什么会选择我?可话到嘴边,我却说不出口,仿佛被一把铁锁牢牢锁住了喉咙,光是要想到开口,便已经很痛,何况还要发声?静默,是对现状的敬畏,也是对时光最好的守护。G总是半夜醒来,发呆,踱步,然后倒头睡去…我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却从不做声,以此作为陪伴。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和空虚,我希望能用沉默来慰藉他,他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无助、可怜。
他打我的那天,是我认识他的第二年。这一切是毫无理由的在他半夜醒来,发呆结束后发生的。开始我有点害怕,想要求他停手,却遭到他更严重的殴打。一阵疯狂之后,他抱着我的头放声大哭,这哭声我从未听过,像是从天边飘来,在耳边炸裂,裂成碎片后再重新拼合,如此反复。我没有说话,没有哭,我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微笑。恶魔在燃烧,烧断了铁链,挣断了枷锁,从困住它的密室中逃脱出来,一发不可收拾。一切都变得自然了,甚至形成了一种习惯。他惊醒、发呆、施暴、痛哭,而我一直面带微笑…
G的离开是在一个傍晚。他穿了一套黑色的睡衣躺在床上,像是在睡觉,只是脸色有些惨白。医生说是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警察第一时间怀疑我是凶手,但又很快排除了嫌疑。临走时他们对我说,你看看自己的伤,他要是不死,早晚把你打死!那个冬天,下了一场雪,很大很大的雪,铺天盖地的白色,似乎要把一切掩埋,就像悲伤的故事从未发生。故事有很多结局,但人生没有重来,生活还要继续。
我和L结婚两年后,我又嗅到了沉默的味道。这次没有暴力,这次在夜晚中醒来的是我。
你们见过黑色吗?不是夜幕降临时的斑驳,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局促,是那种让人感到绝望的旋涡,黑色的旋涡,仿佛能将一切都吸入、吞噬,最终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