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许生命生长

那天,我将行李箱装满,一路风尘仆仆,滚轮的声音淹没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天幕上一颗星子划落下来,像是一滴雨水无声地没入大地,没有人在乎它的下落,它自己也不在乎。

我来这个陌生城市的第一天,就清楚一个事实:我迟早要离开这里,或许是未来的某一天,或许是明天。我与这个行李箱预谋一场盛大的叛逃。我并不是这片大地的种子,无论停留多久都不会生根发芽,只待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我重新握住它的拉杆,重新奔赴自由。

但来到这个城市已经一年。角落的行李箱蒙着灰,未咬合的拉链像一只被遗忘的候鸟,永远保持着振翅的姿态,却从未真正飞向天空。它像一具锚,却永不沉底;像一扇门,却永不上锁。直到休息日打扫房间,擦拭它表面的灰尘时才惊觉:我为了等待那个杳杳无期的“明天”,将自己活成了生活的局外人。

小小的电饭煲,每次使用完都装在保存完好的快递箱里,像蜷缩的难民。一人做饭总是不敢放开了手脚做一顿大餐,家里人曾电话建议我购置一台微波炉,方便热好上一顿没吃完的美味。我总是拒绝:”搬家麻烦。“空荡荡的阳台,我从未在房东留下的花盆播撒任何生命的种子,却见干裂的泥土缝隙里钻出一茎亮眼的野草。它用露珠托起晨曦,把夏日的朝阳折射成钻冕,骄傲又张扬地告诉我:再是荒芜的地方,也能有生命加冕。

工作群里又在招呼着报名每月的晋升资格考试,我视若无睹。同事工位上贴满了可爱的贴纸,手边摆放着每日不同的鲜花,对比我的桌面光洁如手术台。桌面文件夹里的《离职申请书》被鼠标反复滑动,”离职原因“长篇大论,”去向“一栏却讳莫如深,最终点击关闭,像合上一扇不敢推开的门。手机里再次浮沉起同事群里的聚餐邀约,我总想着,快走了,没必要欠人情。

”走“是一块力量强大的盾牌,保护了我空虚的内心,也隔绝了与这座城市的联系。

夏夜的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来临,疯狂捶打窗外的树木,带来遥远的风声如野鬼哭号。急忙赶去阳台关窗,将凶残的狂风暴雨隔绝在屋外,不经意看见花盆里的野草早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微信里跳跃着数不清的关心和问候,一只只手奋力挽住漂泊的灵魂。

次日,骤雨初歇,天光破开层层云雾,将轻柔的阳光洒下。路过街边,有小哥摆摊卖植物花卉,鬼使神差之下,我带回一盆绿萝。

我在工位抽屉里藏了一包花籽,周末也与同事朋友约好城市周边游。

我将绿萝安置在阳台,它厚厚的大片的叶子,绿油油地张扬着无风自舞,崭新的绿色给我灰暗地房间带来亮光。

生命真是不可思议。

行李箱依然在角落,但灰尘被擦拭干净后,露出原有的精细纹路。转头又看见那被风雨摧残地野草,可怜兮兮地倒伏在地,几天后又精神昂然了起来。

我在工位抽屉里藏了一包花籽,周末也与同事朋友约好城市周边游。

既然远处的明天还未到达,那就多看看脚下吧,脚边的野草野花只会努力抓住一切空气土壤和水,将自己的根系牢牢地扎进地里。原来迁徙地终点,是允许自己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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