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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芯之火·第九章 破晓(4)
车驶上了迎宾高速。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海变了,变得他几乎不认识了。十年前的张江还是一片工地,到处是塔吊和脚手架,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尘土的气味。现在的张江高楼林立,绿树成荫,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像任何一座国际化的大都市。
但他来上海,不是来看风景的。
他来看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被钛半导体流放过的人。
一个和他一样,在六十岁的年纪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的人。
一个和他一样,把中国芯片的自主梦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的人。
车开了四十分钟,在华夏芯的厂区门口停下来。老人下车,站在那扇铁门前,看着那块写着“华夏芯集成电路制造有限公司”的蓝色招牌,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五星红旗,看着那些他亲手奠基的建筑。
十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厂区。
没有人来迎接他。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他只是想回来看看,想看看那个接替他火炬的人,把华夏芯带到了什么地方。
梁衡之正在Fab8的更衣室里换无尘服。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昨晚他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睡过了头,醒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他匆忙洗了把脸,涂了点润唇膏,就赶到了厂里。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老人站在门口。
梁衡之正在穿无尘服的上半身,拉链拉到一半,手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
在钛半导体的时候,他见过这张脸。在华夏芯的历史资料里,他见过这张脸。在每一个中国半导体人的口中,他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张景行。
“梁博士,”张景行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平静,“打扰了。”
梁衡之放下手中的无尘服,站起来。两个老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着。一个六十一岁,一个七十一岁。一个在钛半导体工作了十七年,一个在钛半导体工作了十年。一个被钛半导体的人事斗争排挤出来,一个被钛半导体的专利诉讼逼走。他们都曾是那个全球半导体霸主的肱骨之臣,最后都成了那个霸主的眼中钉。
“张先生,”梁衡之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张景行走进更衣室,在长椅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顺便看看我当年种的这棵树,长得怎么样了。”
梁衡之在他对面坐下来。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像两个下棋的人,在落子之前先揣摩对方的棋路。
“梁博士,我在外面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张景行先开口了,“二十八纳米,你做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十四纳米,马上要量产了。七纳米,你也在做了。这些事,我当年做梦都想做,但没做成。”
“您做了更重要的事,”梁衡之说,“您把华夏芯从零做到了有。没有您种的这棵树,我连浇水的机会都没有。”
张景行摇了摇头。“我种的是棵树,但种歪了。官司打输了,人被赶走了,树差点被人连根拔掉。你来的时候,这棵树已经快死了。”
“但它没死。”
“因为你来了。”
两个老人又沉默了。
梁衡之看着张景行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和他在自己眼睛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憋屈了太久、却始终没有熄灭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用一辈子浇灌的事业,被别人的阴谋和算计毁掉。
不甘心中国的芯片产业,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吃土。
不甘心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最后变成了法庭上的原告和被告。
张景行站起来,走到更衣室的窗户前,看着外面Fab 8的厂房。厂房的屋顶上,黄色的警示灯在暮色中闪烁着,像一颗微弱但坚定的心脏。
“梁博士,”张景行没有转身,声音从窗前传过来,“当年我走的时候,我跟赵海军说了一句话。我说,‘海军啊,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输给了钛半导体,是没有在走之前,把中国半导体的根扎得再深一点。’十年过去了,这句话一直压在我心里,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转过身来,看着梁衡之。七十一岁的老人,眼眶红了。
“但你来了之后,我忽然觉得,那口气,终于可以喘出来了。”
梁衡之站起来,走到张景行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梁衡之伸出手,握住了张景行的手。张景行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那是一双造过芯片的手,一双在无尘室里泡了几十年的手,一双被钛半导体的律师用法律文书裹挟过、被竞业禁止协议捆绑过、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战斗的手。
“张先生,”梁衡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更衣室的墙壁里,“您种的树,我帮您浇。您没扎下去的根,我帮您扎。就算有一天我也被人赶走了,这棵树也会活下去。因为根已经扎下去了。扎得很深。”
张景行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已经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掩饰自己的眼泪。
“梁博士,谢谢你。”
“不用谢。我也是中国人。”
两个老人的手握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更衣室里的日光灯都似乎暗了几分。
窗外,Fab8厂房上的红色警示灯还在闪烁。
那颗芯,就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