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应朋友的邀请,我来到了位于福建的某老年生活馆,从事保健品销售工作。在此过程中我结识了数十位老人,在收获温情的同时,也见识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冷血,更明白了什么叫做人生百态、天意无常。
1
那是六月的一个清晨,我和老孙来到了县城的菜市场收单(收单:收集老人的个人信息)。老孙那年三十岁,地道的北方汉子,身材高大、体型壮硕,再加上他那颗锃亮的光头,看上去就想让人避而远之。他的经历,真可谓是一段传奇。
老孙十七岁那年就做了父亲,那个女人把孩子扔到他家里,就再也不见了踪影。可老孙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二十岁那年把孩子丢到了母亲家里,独自一人来到了上海,做起了保健品的生意。经过数年的打拼,老孙也攒下了数十万的资产。这时候,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大学生闯进了他的生活,没过多久两个人便相爱了。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老孙的生意受到了重创,家产几乎散尽,不甘心的他跟随女友来到了福建的这个小县城,准备东山再起。
随着天色渐明,菜市场也逐渐变得热闹起来,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绝大多数都是老年人,老孙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看来,今天这个地方算是选对了。可令人惊讶的是,老人们总是有选择地绕开了我们,这让老孙很是疑惑,他困惑地挠了挠头接着恍然大悟,转过头对我使了个眼色,躲到了一旁。
老孙一走,很快就有老人上前询问。按照之前拟定的话术,我向老人们解释了我们的工作。“我们是某某杂志社的,今天到这里来是为了推广我们的杂志。这款杂志主要面对的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里面介绍的都是一些与养生有关的知识,还有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小窍门。”但是,单单这么说并不能提起老人们的兴趣,想要收集到老人们的信息,还得借助一些“手段”。
我指了指桌子上摆放的抽纸和水杯,对老人们说:“今天只要报名,不仅可以免费获得半年的杂志,还可以在水杯和抽纸中任选一项。”这么一说,老人们顿时来了兴趣,纷纷要求报名。
远处的老孙看到这一幕,也慢慢地走了过来,“这位阿姨,报个名吧,又送杂志又送礼品的,多合适啊。”听到老孙的声音,那位阿姨便转过了身,接着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见此情景,老孙尴尬地笑了笑“阿姨,您别担心,我也是这杂志社的工作人员,咱们杂志社刚刚来到这里,我是负责做推广的。”老孙这么一说,在场的老人们才稍稍地放松了一些。“小弟,我报个名。”一位阿姨带头在报名表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年龄、联系电话和之前的工作单位。
不得不说,中国人有着很严重的从众心理,看到这位阿姨报了名,剩下的老人便争先恐后的急着报名,生怕自己领不到礼品。见此情形,老孙从我手里拿过报名表,开始登记。因为我刚来有些事情不了解,有些聪明的老人会留下一些虚假的信息,目的只是为了领礼品,而老孙则要向老人们一一的复核一遍。
“小弟,杂志在哪里?”完成报名的那位阿姨问道。
“是这样的阿姨,现在是报名阶段,到时候我们会统一的组织大家进行登记。”话还没说完,阿姨的脸上便闪现出一丝不愠,我赶紧补充道:“您放心,到时候还会有礼品相送!”
我这么一说,阿姨顿时笑了起来:“没事的,没事的,到时候记得通知我。”说完,在桌上拿起一包纸抽离开了人群。
2
随着太阳的升起,那一丝丝的清凉也被闷热驱逐的无影无踪,菜市场也渐渐地平静下来,正当我们要走的时候,陈姨过来了。
陈姨个子不高,身材消瘦,穿着和大部分的老人一样,碎花上衣,青色的长裤,脚上蹬着一双老北京布鞋。高高的颧骨和滴溜溜的双眼,却给人一种很市井的感觉。
“小弟,你们这是做什么?”陈姨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刚想回答,一旁的老孙就迎了上来。“阿姨,我们这是杂志社......”老孙把拟定的话术向陈姨复述了一遍,和我相比,显然老孙复述的更有感情色彩。
“你说的都是真的?”陈姨直起腰,一脸狐疑的问道。
老孙头一歪,撇了撇嘴,向陈姨介绍我们活动的“真实”性来。他告诉陈姨,我们这是正规的杂志社,杂志社的地址、杂志的刊号以及邮发代号都是真实有效的,这本杂志是可以在邮局直接订阅的。
“我报名!”陈姨干脆的说道,那样子像极了坚定信心的革命者。
这前后的反差不仅把我吓了一跳,就连阅历丰富的老孙也吃了一惊。缓过神来的他,赶忙把报名表递给了陈姨。陈姨接过报名表,拿起笔行云流水的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林爱珠。接着又后面填写了自己的年龄和联系方式,最后把笔一扔,拿起桌上的纸抽和水杯转身就要走。老孙一看,赶忙拦住了她。
“林阿姨,这...水杯和纸抽...只能选一样...”老孙面露“难”色的说。
“啊?”陈姨眉头一皱,讶出了声。“不是都给我呀?”
老孙冲着陈姨尴尬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陈姨一手拿着纸抽,一手拿着水杯,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经过一番思量,最后轻轻地把水杯放在了桌上。“小弟,登记的时候别忘了叫我。”陈姨冲着老孙小声地嘱咐道。
“放心吧林阿姨,到时候我一定通知您!”老孙拍着胸脯保证道。
陈姨看着老孙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刚走到菜市场门口,就有人冲她喊:“老陈,今天的鱼新鲜又便宜,不买点回去?”陈姨笑着对着那人摆摆手,快步离开了菜市场。
“老陈?”我和老孙面面相觑。不是叫林爱珠吗,怎么又叫老陈了?我刚想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就见老孙拍了一下大腿一脸的懊悔。“年年打雁,今年让雁啄了眼!”
看着我一脸的疑惑,老孙苦着脸像我解释:那个陈姨,肯定是个会游子。“会游子?那是什么?”老孙看了我一眼,没好气的说:“会游子就是那些只领礼品,不买货的顾客,这个老陈演的太像了,我竟然没看出来。”
老孙点了一支烟,皱着眉头猛吸了一大口,等他缓缓地吐出来时,紧皱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算了,算了。没多少钱,记住就好了。”老孙一边说,一边在陈姨的信息后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当做是记号。但我知道,以老孙的脾气这事儿不会轻易过去的。
3
再次见到陈姨,是两天之后了。那天早上,我和老孙又来到了菜市场,没多久,陈姨就带着七八位老人过来了。令人惊奇的是,陈姨竟然像不认识我们似的,对我们不理不睬。眼见他们要登记了,我扭过头看着老孙,后者示意我让他们登记。
老人们依次登记,最后是陈姨。只见她今天换了一件暗红色的短袖上衣,卡其色的长裤,脚上依然是那双老北京布鞋,唯一的不同就是鞋子上多了几处绣花。陈姨看着我,面无表情,仿佛前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拿起笔,在报名表上潇洒的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吴宝金。
老孙拿过报名表,笑着向陈姨核对表上的信息,之后他告诉陈姨表上的信息没有问题。话音未落,陈姨便拿起一包纸抽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布袋里。之后又提醒老孙,登记的时候千万别忘了叫她,老孙点点头告诉陈姨要她放心。
等陈姨走远后,我忍不住问老孙:不是说陈姨是会游子嘛,干嘛还要给她礼品,这不是浪费嘛。老孙却一脸的不以为然,告诉我他自有妙计。
就这样,陈姨每隔一两天就来我们这里“拿”一包纸抽,而她留下的名字每次都不相通同,这次叫郑爱金,下次就变成了黄萍,而我和老孙就这样配合她演下去。
期间,老孙也和菜市场里的小贩打听陈姨的情况。陈姨家庭条件并不差,儿子在国外工作,两个女儿也在附近的新城区生活,家里只有她和老伴。只不过,陈姨的老伴腿脚不好,平时不经常出门。很快,收单的工作就要结束了,老孙打算在收单结束前,再等一次陈姨。
那天,受台风的影响,天灰蒙蒙的,空气又闷又热。我和老孙都以为陈姨不会来了,正收拾东西想走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看那身形十有八九是陈姨。
和之前一样,陈姨依就装作不认识我们的样子,按照老孙说的,我也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就在陈姨离我们五步远的地方,老孙竟然迎了上去。
“呦!陈阿姨。您过来了。”老孙笑着拉住了陈姨的手。
老孙的这一举动,不仅让陈姨吃了一惊,也让我觉得有些疑惑:老孙想干什么?
“你...你认错人了吧...我...我不姓陈的...我...我...”陈姨紧张的辩解道。
老孙笑了笑安抚陈姨:“陈阿姨,没事的,我又不怎么着你,你不要害怕。”在老孙的安抚下,陈姨逐渐平静下来。“陈阿姨,你这几天在我们这里,领了不少纸抽啊。”
听老孙这么一说,刚刚平静下来的陈姨又慌了神:“不...我不是...我...”
“陈阿姨,你别激动,那些纸抽我就当送给你了。今天找您呢,是有事跟您商量,您看?”老孙一边说,眼珠子一边滴溜溜的转,谁知道他又憋什么坏了。
听老孙这么一说,陈姨就不怎么紧张了,她直起腰,探过身子,冲着老孙轻声的问:“什么事啊?”
老孙笑了笑,告诉陈姨有件事想要她帮个忙,当然这是有好处的。陈姨一听,狐疑的点了点头,我就知道老孙找她准没好事。
4
老孙找陈姨,是想要陈姨在之后的活动中当托。他从兜里拿出一百元钱,告诉陈姨,只要按照他说的做,事成之后,这一百元就是陈姨的。看到老孙手里明晃晃的钞票,陈姨头点地像捣蒜的杵子似的,手也迫不及待地伸出来,想从老孙手里拿走这一百元。
老孙笑了笑,轻轻地推回陈姨的手,把钱又放回了口袋里。眼看着到手的钞票又收了回去,陈姨立马不高兴了,指责老孙是在耍她玩。老孙笑了笑,没说话,从兜里拿出两张十元的钞票放到了陈姨的手里。他告诉陈姨,七天之后在附近的酒店会有一场销售会,他需要陈姨活跃会场的气氛,最后要带头抢两张卡,如果陈姨照做了,那一百元钱才能给她。当然,活动期间赠送的礼品,一样也不会少,甚至还会多给她一些。
老孙说完,陈姨低着头,沉默了好大一会。最终,她看着老孙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到陈姨点头同意了,老孙不由得笑了出来。随后,他轻声地嘱咐陈姨,这件事不要对外宣扬。陈姨轻轻地拍了拍老孙的手,让他放心就是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个“交易”也算完成了,可陈姨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怎么了陈阿姨?还有什么事吗?”老孙有些疑惑。
陈姨看着老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的说:“嘿嘿...那个...我今天还能登记嘛。”
陈姨的话让我和老孙哭笑不得,都到这个份上了,陈姨竟然还惦记着今天的纸抽。老孙苦笑着,从桌上拿起两包纸抽塞到了陈姨的手里,告诉她今天就不用登记了,这纸抽拿去用就是了。
陈姨拿着那两包纸抽,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哎呀,这多不好意思...这...”陈姨嘴上这么说,双手却十分诚实的把纸抽塞到了布袋里,之后一边道谢,一边快步离开了,生怕老孙会反悔似的。看着陈姨远去的背影,老孙忍不住嗤出声来。
“老孙,你不怕她拿了钱走人啊?”我调侃道。
“不怕,我这还有一百钓着她呢。”老孙满脸坏笑的说。
“你说,她家条件并不差,干嘛这么贪便宜?”
老孙收起笑容,叹了一口气:“老一辈嘛,穷怕了。”
看着老孙一脸忧郁的表情,我又忍不住调侃他:“你说,这些老人们这点便宜都要沾,为什么买产品的时候好几千块钱,连眼都不眨一下?”
老孙听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收拾东西,回家!”
5
五天后,我们在酒店里再一次见到了陈姨。“小孙呀,你过来一下。”陈姨拉着老孙,悄悄地走到了大厅的角落里。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也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小孙呀,你之前答应我的事,你可别忘了。”陈姨看来对老孙还是不放心,不忘了再叮嘱他一次。
“陈阿姨你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也知道我们办公室的地址了,就算我不给你,你也可以去办公室找我要嘛。”老孙这么一说,陈姨才松了一口气。“行了,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赶紧上去吧。记住!一定要第一个站起来抢卡。”事到如今,老孙可能觉得也没必要再客气了,毕竟现在两人的关系转变为了雇佣。老孙拿钱请陈姨办事,陈姨收了老孙的钱就相当于雇员了。在老孙一再的催促下,陈姨才忧心忡忡的进入会场。
整场活动,陈姨表现的非常活跃,她时而鼓掌,时而叫好,有时候还鼓动身边的老人一起鼓掌叫好,看上去很是轻松。然而在我看来,陈姨恰恰很紧张,正如那句老话说的“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如果没有拿老孙的钱,陈姨会像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打个盹,等着散场之后领礼品回家。可她今天拿了老孙的钱,就注定不会那么轻松了。
首先,她必须认真听讲师说的每一句话,以此判断什么时候应该鼓掌、叫好。其次,她还要注意身边老人们的反应,带动他们一起听讲。最后,她还要第一个站起来去抢卡,这无疑也是一种压力。
时针逐渐指向了十二点,这意味着活动即将结束。当讲台上的讲师从兜里掏出几张卡片的时候,陈姨知道,抢卡的环节就要来了。出于好奇,整场活动我的目光始终聚焦在陈姨身上。只见她从兜里掏出老孙给她的二十元钱,微微起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那个样子,就像是等待发令枪响的运动员。
终于,随着讲师的一道“命令”,陈姨从座位上弹了出去,她举着那二十元钱,一边小跑,一边喊着:“我要两张,我要两张!”在她的带动下,又有几位老人从座位上起身,向讲台拥去。那争先恐后的架势,仿佛这次活动真的成为了一场比赛。
后记
最后,陈姨出色的完成了老孙交待给她的“任务”。按照之前的约定,陈姨在傍晚的时候来到了办公室,领取了他的报酬——一百元人民币。当然,鉴于陈姨在这次活动中“出色”的表现,老孙又额外奖励她两桶食用油和一桶洗洁精。当然,这些东西远远低于陈姨带来的价值。
此后不久,在一次活动中,我无意中知道了其中的一些黑幕,出于愤怒,我离开了那家公司。之后的一次聊天中,老孙告诉我,陈姨已然变成了专业的托,混迹于县城的各个会场。
(文中人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