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军骑士与秘密教团》(作者序)第二部分
一、11世纪之前的拉丁欧洲
必须明确指出,为东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一世(493年至526年在位)及其“不熟悉希腊文化的西方拉丁世界留下一部极富影响力的学术译著”——亚里士多德《工具论》的前三篇的阿尼西乌斯·曼里乌斯·塞维里努斯·波埃修斯,是一位“新柏拉图主义者”。①部分学者习惯于将新柏拉图主义等宗教哲学流派贴上“神秘主义”的标签。然而,使用“新柏拉图主义异教”②这一术语更为恰当。换言之,波埃修斯在天主教的视角下是一位异教徒。早有西方学者指出,“西方神秘学”一词将犹太教和伊斯兰教神秘学边缘化了。不仅如此,笔者认为,这一词汇还将新柏拉图主义等异教哲学边缘化了,掩盖了这些异教及其信徒在拉丁欧洲社会中的实际存在。事实上,所谓的“西方神秘学”一词亦即“西方内传学说”,是一种与“灵知”(诺斯替主义)有关的“导向灵魂的变形与重生的知识”,其基本要素包括“炼金术、魔法、占星术、卡巴拉、磁性学”③等相关宗教精神实践。这些内容都不是中世纪天主教的,而是与中世纪出现的秘密教团有关。
除《工具论》前三篇译文外,波埃修斯可能亦整理了“博雅七艺”中若干部分之内容,尤其涉及算术、几何、天文及音乐等领域。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内容对欧洲的影响微乎其微。波埃修斯这位罗马贵族所遗留的,真正对欧洲文明产生深远影响的著作,当属其新柏拉图主义作品《哲学的慰藉》。例如,意大利人文主义者皮科∙米兰多拉所著的《论人的尊严》,便显然受到了《哲学的慰藉》的显著影响。
此外,所谓的“加洛林文艺复兴”实际上被过度美化。尽管查理曼大帝确实搜集了一些拉丁文古籍,然而从10世纪欧洲贵族普遍不识字的状况来看,包括西塞罗、凯撒、维吉尔、贺拉斯和奥维德等人的拉丁著作,这一局限于宫廷之内且迅速结束的“复兴”对当时欧洲人的影响是极其有限的。此外,这些著作的内容本身也决定了它们对欧洲文明进步的贡献是有限的。至于查理曼大帝搜集的技术类典籍,其影响更是可以忽略。
由于古典著作都是异教的,因此,不仅398年的“迦太基第四次宗教大会禁止主教阅读异教徒的书籍”。并且即便到了10世纪,教皇的使节利奥就宣称:“圣彼得的代表和信徒不会以柏拉图、维吉尔和特伦斯为师,也不会以其他哲学牲口为师。”④由此我们可以确定,反理性的天主教会对科学没有兴趣。这就是为何没有一所教会学校发展成大学的原因。加洛林时期收集的有限的古典著作,没有起到作用也就顺理成章了。
至于所谓的“奥托复兴”则根本不值一提。
由此可见,在11世纪之前,拉丁欧洲与古希腊-罗马的遗产之间存在断裂。这一显著的文化断层现象,持续了五至六个世纪,揭示了天主教会并非希腊文明的继承者与传播者,否则不会出现长达五个世纪以上的文化断层。
因此,前述论述引申出的另一问题在于:将西罗马帝国的覆灭年份476年至东罗马帝国的终结年份1453年这一时期统称为中世纪,可能无法准确反映历史发展的实际进程。鉴于自11世纪起,拉丁欧洲经历了显著且深远的变革,包括商业和自治城市的复兴、罗马法的复兴与创新、法律专家(律师)的出现、希腊哲学与科学的传播、专科学校与大学的兴起、图书馆的出现、诗歌与文学的复兴、医学与医生的复兴、占星学家的出现、赫尔墨斯通神术与炼金术的流行、犹太卡巴拉密宗的亮相、哥特式建筑与石制城堡的出现、近东异教与秘密教团的出现等。这些变化是全方位且深刻的,标志着欧洲文明步入了一个不可逆转的加速进步的新阶段。
诚然,查尔斯∙霍默∙哈斯金斯认为,在1096年的第一次十字军出现之前,西欧的“真正的变化大约五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并且“这两个运动几乎没有发生碰撞”。⑤但是,若没有教皇利奥九世(在位时间为1049-1054年)和教皇亚历山大二世公开鼓吹与异教徒的战争,很难想象欧洲人能够在11世纪内收复撒丁岛、西西里岛、科西嘉、西班牙托莱多城。也正是在此期间,阿拉伯文的一些古典著作才被翻译到了欧洲,尽管真正的大量翻译需要等到12世纪。因此,虽然一些新迹象在法国南部、意大利出现,但是从11世纪的角度来说,倘若没有东、西两支十字军的出现,很难想象会出现12世纪的巨大变化。哈斯金斯认为的十字军运动与12世纪文艺复兴运动之间几乎没有碰撞不是事实。必须明确指出,哈斯金斯所生活的时代,并未意识到东征十字军不仅携带着大量古代经卷,同时也引入了异教及其秘密教团,以及东方的建筑艺术和炼金术。此外,若无十字军东征,西欧城市复兴之进程无疑将会进一步延后。
11世纪与12世纪是难以分割的,应被纳入12世纪文艺复兴的范畴。
基于查尔斯∙霍默∙哈斯金斯所提出的这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12世纪文艺复兴”理论,自然而然地可以推导出这一观点:11至12世纪实为异教复兴之世纪。据此,12世纪亦可被称作首次异教复兴的世纪,而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则代表了第二次异教复兴。可以确定,这种“异教的复兴”才是上述复兴的关键。
11世纪标志着历史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对于中世纪的划分有必要进行重新审视。
鉴于欧洲历史中存在“中间的世纪”这一时期,显而易见,“前面的世纪”不可能指的是罗马帝国时期的古典时代。将“古典文化与文艺复兴这两大文化高峰之间的一段历史时期”视为中世纪的定义显然存在偏差,因为在11世纪之前,长达五百年的时间里,文化出现了断层。直至11世纪,拉丁欧洲才真正开始接触并深刻理解了古典时期的埃及-近东-希腊文化。显然,11世纪的实际情况与被贴上“停滞不前”标签的中世纪形象并不相符。本文提出两种可能的历史时期划分:一种是将5至10世纪划分为“黑暗世纪”,而将11世纪至15世纪视为中世纪;另一种是将中世纪的范围限定在5至10世纪,而将11世纪至15世纪定义为文艺复兴时期。唯有如此,方能在尊重历史事实的前提下,向现代人呈现一个真实的欧洲文明史。(第二部分完)
参考文献
①[德]约翰内斯·弗里德:《中世纪历史与文化》,李文丹、谢娟译,九州出版社,2020年,第1、2页。
②[荷]H·弗洛里斯·科恩:《科学革命的编史学研究》,张卜天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2年,第70页。
③[法]雷比瑟:《自然科学史与玫瑰》,朱亚洞译,华夏出版社,2019年,“引言”:第3~4页。
④[美]查尔斯∙霍默∙哈斯金斯:《十二世纪文艺复兴》,张澜、刘疆译,上海三联书店,2012年,第63页。
⑤[美]查尔斯∙霍默∙哈斯金斯:《十二世纪文艺复兴》,第4、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