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入山那日,全族在演武场列队。
来人五十上下,青灰道袍,无纹饰,只腰间悬一枚学宫的铜牌。他没坐主位设的座,站在阶前,让人把三日的记分册呈上来,一页页看完,抬眼。
"成丹第一,秦砚。"他说,"丹呢?"
那枚上品丹呈上去。他托在掌心看了看,又举到日光下转了半圈——看的是丹面气纹的走向。
"收得干净。"他说,"纹路三敛,敛口都在同一边。是手上的功夫,不是方子上的功夫。"
他把丹还了,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来之前,学宫收到了一份陈情。青州崔氏上书,称秦氏此子丹方来路不明,请学宫复核名次。"使者的语气毫无起伏,像在念天气,"学宫的批语回了四个字,我念给你们家主听——"
"丹会认丹。"
三千人列队的演武场,先静,随即压不住地嗡了一声。
崔氏站在内眷的位子上。秦砚没有看她——不必看了。"丹会认丹"四个字,秦崇在族议上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学宫的批语和秦家的家主在这一句上撞了个正着,崔家上书的那支笔,写出去的字全都弹了回来。
使者宣布名额:秦砚第一,崔明彻第二,秦江第三。
念到秦江时,那位玄灵根的堂兄朝秦砚的方向抱了抱拳——半筐老地骨的账,两个人都没再提。
使者要走的时候,秦崇亲自送出山门。秦砚跟在后头,听见使者在山门里侧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演武场。
"这地方,"使者说,"底下是不是有旧风道?"
秦崇的目光动了一下:"使者如何知晓?"
"四十年前,丹坊迁下山,是学宫派的人验的地。"使者说,"档上记着,风道七条,只拆了六条。"他转回身,整了整袍袖,"剩下那条通哪儿,档上没写。"
他上车走了。车帘落下之前,又补了半句:
"老朽验丹三十年,三敛同向的收法,上一次见,还是在档上。"车帘落下,"卷宗里那位丹师的名字,被墨涂了。"
当夜,荒院。上山之前,他推演了一策。
「择一目标。勿问。」
"学宫使者此来,于我为何。"
碑面静了一瞬。
「雾区,十九。」
十九处未知。他本想照老规矩拆结构,却在分布里看见了一样让他指尖发凉的东西——
十九处里,有七处,绕不开同一个位置。
后山。孤坟。
一座坟前能有什么,是推演不动的?他压下这个念头,起身,摸黑上山。
后山。
秦砚一个人上的山。他没带灯——这条路闭着眼也走得完,每一块石头他都认得。
孤坟前的草是新割的。他跪下去,把这些天的账,一件一件说给坟里的人听。
"娘。炉方的事,翻出来了。改方的人,是爆炉之后补的字。腊月那七天的档,被人抽过一遍。"
"秦奉认了。爹把丹坊档收回来了。他说他到今日才知道——我信一半。剩下一半,我自己查。"
"丹会我拿了第一。学宫的名额,是我的了。崔明彻第二——娘,那孩子是烙了三十六点的药童。这条路他要靠走,我要靠丹。你看,这个世上想活成个人样的,都不容易。"
"还有——"他停了很久。
"我用你的方子推了一策。走得通。走通它的经脉,不是黄灵根。娘,你说我本该是玄灵根。我如今信了。可我信了,就有一个问题——你写下这条路线的时候,见过一个玄灵根的孩子。那个人是谁?"
风从后山吹下来,穿过问丹台的方向,带着那股六年的焦糊味,掠过坟头。
碑前很静。
然后,石面上响了一声极轻的"沙"。
像有人用指甲,从碑心划过。
秦砚猛地抬头。
无字碑的碑面上,两个字正在浮出来。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石头里面显出来的,笔画深处泛着陈年的石色,像这两个字早已在石中藏了不知多少年,只是石头一直阖着,今夜才睁开。
笔画很深。深得像刻字的人用了全力,像他不许这两个字被磨掉。
秦砚认得。
那两个字,他在问丹台的守圃差书上见过,在老周每年腊月伏在裂膛大炉上说的那声自语里听过——
周衍。
老周的本名。
碑上浮出的第一个名字,是一个还活着的人的名字。
而这块碑从来不给活人留字。
秦砚跪在坟前,看着那两个字,一动没动。山下的秦氏灯火连成一片,趴在山脚。风又起了,焦糊味里,他听见自己问出声来:
"周伯他——"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风替他说了。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