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四社》 第二章 笔锋与土坷垃

第二章 笔锋与土坷垃

  北社的早晨,总是比坡底下南社的来得晚一些,也冷清一些。太阳得爬过那道高高的山梁,才能把光洒在村小的土操场上。

  操场边上,那排用黄土夯成的教室里,传出朗朗读书声。站在最前面的是校长李正清。他是师范专科学校出来的,是中村学历最高的人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敢跟支书张永福拍桌子的人。

  李正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有些厚,遮住了眼神里那股子执拗。他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批改作业时的红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可要是让他提毛笔,那就成了笑话,软趴趴的使不上劲,他自己常说:“我这手腕,只配捏粉笔,拿不起那千斤重的笔。”

  但这双手,刨起土来却不含糊。

  几年前,老村小还在西社,那校舍是民国年间留下的,土墙开裂,眼看就要塌了。李正清牵头要迁校,看中了北社自家那块平整的向阳地。张永福不干了,那块地风水好,支书想留着给儿子以后盖新房。

  “正清啊,学校是公家的,地是私人的,你这是拿公家的帽子压私人的炕头?”张永福叼着烟,坐在大队部的破藤椅上,翘着二郎腿。

  “永福叔,学校在西社,娃娃们上下学得翻两个坡,冬天一落雪,路上尽是冰。北社是中心,我家那地,离四个社都近。”李正清没抽烟,也没喝茶,就那么站着,镜片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支书。

  “近?那是你家近!你这是假公济私!”张永福把桌子拍得山响。

  李正清没还嘴,第二天,他扛着锄头,领着媳妇,把自家那块地里的庄稼全刨了。然后,他拿着那份按了红手印的捐地协议,直接去了乡里。

  “张支书,我李正清没那大格局,我只知道娃娃们要读书。地我捐了,你要是觉得我不务正业,这校长谁爱当谁当。”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乡里下来人调解,张永福吃了个哑巴亏。学校建在了北社,李正清成了全村口碑最好的读书人,但也成了张永福最记恨的“刺头”。

  李正清确实有点“不务正业”。他不抽烟不喝酒,就爱捣鼓些没用的东西——考古。

  一下课,或者周末,他就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自制的推车,在村里各家各户转悠。

  “大娘,这破瓦罐还要不?给我吧。”

  “二婶,这碎瓷片看着有点年头,送我研究研究。”

  村民们都拿他当笑话看:“李校长,你这大文化人,咋跟个拾破烂的似的?”

  李正清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把那些瓶瓶罐罐、碎瓷烂瓦小心翼翼地收进推车里,推回学校那间堆放杂物的小耳房。那里成了他的“博物馆”,摆满了他从黄土里刨出来的“宝贝”。他坚信,这黄土高原底下,埋着老祖宗的东西,比张支书那高音喇叭里的歌值钱多了。

  这会儿,刚放学。李正清没回办公室,而是推着车子,沿着学校后墙的土坡慢慢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块刚被雨水冲刷出来的陶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那陶片粗糙,带着岁月的包浆。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用那支随身携带的英雄牌钢笔,在上面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李校长,又找你那宝贝呢?”一个路过的老汉背着锄头打招呼。

  “哎,王大爷,回啦?”李正清头也没抬,随口应道。

  他心里清楚,张永福看他不顺眼,不仅是因为那块地,更是因为他那股子“酸气”。在这黄土坡上,种地、打工、当官才是正道,像他这样整天琢磨死人东西的,就是“不务正业”。

  但他不在乎。他看着坡下南社张永福家那高耸的广播杆,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块沉默的陶片。

  张永福想让声音传遍全村,可那声音是假的,是靡靡之音。而他手里这陶片,几千年了,不声不响,却比任何声音都沉。

  李正清把陶片揣进兜里,推着车子往回走。晚风卷起黄土,扑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上。他知道,这中村的较量,才刚刚开始。笔锋再利,也写不透这厚重的黄土;但土里的东西,迟早会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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