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记录人间百态。
——彭斋
【一】
这地方,有点邪门。
刚下车的张萱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拉紧冲锋衣拉链,拢了拢马尾,打开胸前的运动相机,准备开始本次户外探险之旅。
一看到比人还高的杂草丛,总觉得里面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心里不由多了几分警惕。
此处因城镇化荒废多年,罕有人至,但保不齐会不会有什么野兽出没。
好在临行前,她给友人报了行踪,约定好隔一小时就报一次平安。
为什么选这个地方探险?
作为户外探险类博主,张萱选择此处,却并非热度,而是一个梦。
几天前,她无意中看到一个故事《金枷锁》,当晚就做了个梦。
梦里,四周黑暗,只正前方站着个长发着古装的女子,头顶有束白光打下来,却看不清容貌,她的双手被铁链绑在墙上,皮鞭浮在空中,一下又一下,抽在那女子身上,鲜血浸透她的衣裙。
突然,那女子抬起头,满脸血痕,竟然是朝张萱求救。
张萱瞧清楚了,模样略显稚嫩,想来不过豆蔻年华。
梦的最后,那少女求张萱带她回家,留下一个清晰的地址。
本来做梦嘛,当不得真。
可偏偏当晚直播时,评论区吵翻天。
有个网友评论,说xx地有些不太平,以前人很多,后来不知怎地,接连死人,大家都搬走了。说如果张萱敢去,他就敢3辆超跑。
作为腰部博主,张萱已经是个小富婆,对这个打赏并不是很感兴趣,但看到地址时,她一下子回想起那个梦。
竟然真有这个地方。
等驱车两小时,从繁华城区来到这个山谷时,面对断壁残垣,张萱被一阵风吹醒,踩着荒草,按着从县图书馆找到的一张旧照片,准备先找到村祠堂。
路过一处破败瓦房时,她冷不丁被杂草掩盖住的石头绊倒,摔在泥地上,右手碰到一处凸起。
直觉告诉她,好像有东西。
顾不得浑身淤青,她从取出小铲子,沿着那块凸起挖了起来。
约莫半小时后,挖出个油皮纸包裹的盒子。
空中莫名多了个空灵的声音,“打开它!”
是梦中那个少女的声音。
张萱很谨慎,戴上口罩和手套,用小刀轻轻撬开,确认没有气体或液体流出时,掀开盒盖。
里面只有本小册子,以及一根坠有银铃的发簪,发簪上,附着暗紫色液体残留,细嗅还有淡淡血腥味。
拿起银簪时,张萱想起来,梦里那个少女,头上也有根一模一样的簪子。
日头偏西,回城尚有路程,张萱收了盒子,准备回去再仔细琢磨。
书房内,桌上暗黄色台灯亮起,一只手翻开那本册子,也让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重现天日。
【二】
自上元节后,夏荷陷入了无尽的内疚与自责。
若当晚,她没有忙于生意,任由妹妹冬儿胡来,邀那陌生郎君同游,她们姐妹二人,不至于再未见过。
当夜,妹妹迟迟未归,她急忙外出去寻,又央了邻里帮忙,大家伙把整座城都翻了个遍,还是没能发现冬儿踪迹。
不知谁无意中提起,早先儿宫里贵人路过朱雀大街时,好像瞧见冬儿同一陌生郎君在一处,后来就不知去哪儿了。
又有人说,好像瞧见被带进什么王府了。
夏荷哪顾得了这么多,可敲了半天王府侧门,只出来个小厮,听说是来找人,不耐烦让她有多远滚多远,王府岂是她这等人该来的?
父母亡故后,她同冬儿相依为命,如今妹妹下落不明,她愁得摊子也不看了,白日去开封府询问可有线索,无一回不碰壁,后来只能靠自己四处查探。
约摸三日后,她听人说,乱葬岗多了不少无名尸体,也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夏荷起初不想去,犹豫好几日,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去的地方也都找了,还是没见到人。
她永远记得,那是个阴沉沉的日子,有一伙人闯进她家,丢给她一包金银,让她速速离开京都,莫再回来。
包袱里,冬儿最爱的银铃簪静静躺在里面,还沾染着血迹。
没等她阻拦,那伙人已经逃走,她带着银铃簪去报案。
案子是接了,官府迟迟没有动静。
有邻里大着胆子告诉她,许是冬儿得罪了什么权贵,官府这才不敢有所动作。
没多久,邻里的猜测成了真。
她被房东扫地出门,说什么也不肯再租给她,明里暗里都好像在说,她们姐妹确实得罪了不该惹的人,最好还是赶紧逃得远远儿的。
夏荷被迫出了城,路过乱葬岗时,鼓足勇气拐了个弯。
然后就在乱葬岗里,找到了血肉模糊的妹妹。
夏荷气急攻心,几乎一夜白头。
借此机缘,改换模样,重新入城。
她找人伪造户籍文书,平日以给人家打理花草为生,因为人踏实勤快,渐渐有了不少生意,就有了机会出入贵人府中。
整整三年,她几乎踏遍城中各大贵人府中。
直到某日,勤王府要大修花园,她给管事塞了不少银两,得了供给花草的差事,这才得以踏进王府。
也是在那王府后花园,瞧见当日那个陌生郎君,一身暗紫锦袍光彩夺目,独自一人钻进偏僻小院。
这些年,她一直怀疑,妹妹失踪同此人有关,如今遇上,哪肯轻易放过这线索?
她趁人不注意,跟了过去。
在那偏院,那陌生郎君坐在摇椅上,摘下一片叶子,熟悉的民间小调再次响起,夏荷热泪盈眶。
这首小调,是她无心之作,只教过妹妹!
如此一来,真相逐渐明朗。
想来是此人带走了妹妹,意图不轨,害了她,后以权势相逼,让官府不敢介入。
一阵风吹过,夏荷瞬间清醒。
不,她不能轻举妄动。
就这样,她借着侍弄花草的名头,频繁出入王府,平日总爱带些小玩意儿,送给府中奴仆。
贵人们总觉得,自己拥有滔天权势,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眼里哪儿有终日鞍前马后的奴仆?
可偏偏是这最不起眼的蝼蚁,掌握着王府最隐秘的故事。
哪位主子同哪位主子不合,谁和谁是姘头,谁昨晚被夫人踹下床……
只待相熟,奴仆们哪有不愿意讲的。
她终于攀上府中王妃婢女的线,由此得知一件秘闻。
现在这位王爷大婚前,也是个上元节,府中曾响起女子凄惨的哀叫,似乎是老王妃在处罚什么人。
这事儿,还是婢女跟着王妃陪嫁到王府后,听现在的王爷、以前的世子爷身边的小厮酒醉失言才晓得。
后来世子爷大病一场,没过几日就娶了她家小姐过门。
再后来,世子爷成了王爷,新辟了个院子,平日不准旁人进去。
婢女还是跟着王妃给王爷送点心时,才得以去过一回。
原来王爷偷偷在纪念着什么人。
夏荷沉默了。
事到如今,一切都对上了。
多年打探,竟是这么个结局?
那日,她偷溜进那院子,就躲在树荫后,等王爷进来,想刺杀他。
人还没到跟前,就被侍卫抓住,送到王爷面前。
夏荷没死。
不仅没死。
王爷给了她丰厚赏赐,并派人将她护送回原籍。
临别前,夏荷又听到那首小调。
彷佛冬儿还站在朱雀桥下,朝她挥手。
册子最后,夏荷写道:“冬儿无辜被害,凶手逍遥法外,可叹天道不公!”
合上册子,张萱鼻头一酸,竟是哭了。
寻常人家,面对皇权又能如何呢?
哪怕已经找到杀人凶手,却也无力为妹报仇,最后抱憾而亡。
她拿起发簪,喃喃自语:“夏荷或是冬儿,你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么?”
窗外忽起一阵风。
【三】
张萱把发现的东西,送给当地文物局。
经专家辨认,确系那个年间的物件,甚至某种程度,填补了那个时期的历史。
由此,也让冬儿和夏荷的故事为人所知。
哪怕千年光阴,受害者早已化作银铃骨,可总还是希望有人,能知道她们的冤屈与痛苦。
张萱又想起那日,冬儿借助风声哼起那首歌谣。
一曲唱罢,请求道:“有机会见到姊姊,请她别生冬儿的气,冬儿不是故意不回家!冬儿只是,回不去……”
番外:冬儿故事前传《金枷锁》
下期预告:《叹青梅》——现王妃与心上人